直到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徐荣这才转身面对众人。
“老臣倒是有一策。”
此言一出,满座目光霎时都聚在他身上。董承最是按捺不住,连忙催问道:
“哎呀,我的老将军,既有良策,怎不早说?”
“也免得我等在此争论不休,伤了和气。”
“我们转道向东。”
“向东?”董承头一个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
“老将军,你莫不是连日操劳,糊涂了?”
“向东是回长安的方向!夏侯惇正往这边追,咱们往回走,不是往枪口上撞?”
种辑也皱起眉头:“从池阳往东至冀州,迢迢千里。”
“且不说沿途有多少曹军,单是潼关一道关卡,咱们便插翅难过。”
吴硕连连摇头:“太险了。实在……实在太险了。”
王允捋着胡须,一言不发,眉心却拧成个川字。
伏完望着徐荣,默然片刻,方才缓声开口:“徐将军,你说向东。夏侯惇那头,如何处置?”
徐荣走回舆图前,指尖点在池阳的位置上。
“夏侯惇自长安追来,距我不过两日路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稳当。
“诸位只看见他在追,却未曾看清,他是怎么个追法。”
董承一怔:“怎么追?”
“拼命追。”徐荣的手指从长安向池阳划出一道线,
“我等自长安撤出,较夏侯惇早了两日。”
“他要追上我们,便须比我们更快。”
“既要快,就得轻装,就得舍弃辎重。步卒与骑兵之间,势必要脱节。”
他的指尖在那道线上轻点了两下。
“是以我料定,他整支队伍,会拉成一条又细又长的线,变成一字长蛇阵。”
堂中霎时一静。
徐荣转过身,面向众人:“蛇打七寸。夏侯惇的七寸,便在渭水。”
他的手指移向池阳东南,落在一处狭窄的渡口标记之上。
“渭水渡口,河床狭窄,两岸皆为坡地。”
“夏侯惇要过河,非走此渡口不可。他队伍本就拉得长,渡河之时,更会四下分散。”
徐荣收回手来,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咱们就在他必经之路上设伏。”
“待他前锋过河,中军半渡,后队未至时,从两侧坡地一齐杀出。”
“这太险了。”吴硕喃喃道。
“向西也险,向北也险,守城也险。”
徐荣的声音不疾不徐,“既然都险,那就选一条能赢的路。”
董承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干!”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张疲惫的脸上忽然有了血色。
“与其坐而待毙,不如搏一把!老将军,我董承这条命,押在你身上了。”
种辑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吴硕犹豫片刻,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王允捋着胡须,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扫了几遍,终于缓缓开口:
“徐将军此策,看似行险,实则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老夫……没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刘协。
刘协坐在主位上,冕旒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望着徐荣。
“徐将军。”他的声音很轻,“你跟朕说实话。此策,有几成把握?”
徐荣沉默了一会儿。
“五成。”
堂中微微一静。五成。一半生,一半死。
刘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池阳城头即将沉下去的夕阳。
“五成,够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就按徐将军说的办。”
“陛下——”
伏完刚要开口,刘协抬起手,制止了他。
“伏卿,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万金之躯,不可涉险。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放下手,望着堂中众人。
“可朕今日告诉诸卿——”
“朕这条命,早就不是万金了。从朕坐在那个御座上的第一天起,就是别人手里的筹码。”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这一次,朕自己做主。”
伏完的眼眶红了。
他弯下腰,深深一揖,再抬头时,脸上已没有了犹豫。
“臣,领命。”
刘协点点头,转向徐荣:“徐将军,这一仗,你来打。朕,在军中。”
徐荣单膝跪地,甲叶铿然。“臣,万死不辞。”
渭水渡口。天还没亮。
渭水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西向东静静流淌。
渡口不大,两岸是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河床在这里收窄,水流湍急,只有这一处可以涉水过河。
徐荣站在北岸坡顶的荒草丛中,望着对岸。
他身后埋伏着三千禁军,鸦雀无声。
刀出鞘,箭上弦,每个人的嘴里都衔着一枚铜钱。
董承蹲在他旁边,手里的长刀插在土里,刀身上那几道豁口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老将军。”他压低声音,“你说夏侯惇会不会不来?”
“会来。”徐荣的目光没有离开对岸,
“他比咱们急。”
董承没有再问。他攥紧刀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对岸出现了火光。
先是几点,然后是一串,最后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从西边的地平线上蜿蜒而来。
火把的光映在渭水上,把半条河照得波光粼粼。
徐荣眯起眼睛。
夏侯惇的追兵,果然如他所料,拉成了一条又细又长的线。
骑兵冲在最前面,约莫两千骑,马蹄声隐隐传来,像远方的闷雷。
后面是步卒,稀稀拉拉拖了足有两三里,再后面是辎重,落在更远的地方,火把的光几乎看不见了。
董承的眼睛亮了。“老将军,你真神了。”
徐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队骑兵。
骑兵到了对岸,没有停顿,直接驱马踏入渭水。
马蹄踩在河床上,溅起大片水花,在晨曦中闪着银白色的光。
一个接一个,一队接一队。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泡沫翻涌。
前锋上了北岸,从徐荣眼皮子底下驰过。
他们穿着曹军的玄色衣甲,旗帜上写着“夏侯”二字,马蹄踏起的尘土飞扬到半空。
徐荣一动不动。
董承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硬生生忍住。
中军开始渡河。
夏侯惇就在中军。
徐荣看见了那面写着“夏侯”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纛旗下,一个身披铁甲的大汉正策马踏入渭水。
河水淹到马腹,他端坐马上。
就是现在。
徐荣霍然站起,拔出腰间长剑。
“杀!”
三千禁军从荒草中一跃而起。
箭矢如蝗,从两侧坡地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