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渡河的曹军猝不及防,前排骑兵纷纷中箭落马,人马栽进渭水,溅起大片血红色的水花。
后队的步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雨钉死在河滩上。
惨叫声、马嘶声、河水奔涌声搅成一团。
“有埋伏!”
“回头!回头!”
“后军上前!后军——”
夏侯惇的吼声在渭水上空炸开。
他拨转马头,想往北岸冲,可河水裹着泥沙缠住马蹄,战马在原地打转,怎么也冲不上去。
北岸坡地上,徐荣的长剑向前一指。
“杀下去!”
董承第一个冲下坡地。
他双手握着那柄豁了口的战马长刀,须发皆张,一刀劈翻了迎面冲来的曹军骑卒。
禁军紧随其后,如山洪般从坡地上倾泻而下,撞进曹军阵中。
刀枪入肉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人死之前的嘶喊,在渭水北岸搅成一锅粥。
董承杀得性起,一刀一个,连劈了三个曹军,浑身是血,哈哈大笑。
“夏侯惇!你董承爷爷在此!来战!”
夏侯惇终于冲上了北岸。
他此时浑身湿透,本应该很冷才对,可胸中却有一团怒火,将其外皮烤干。
然后从天灵盖升起袅袅炊烟。
他本想耐着性子先集结亲卫,左右战局。
但眼见董承在曹军中左突右冲,好不快活,终于忍不住了,摘下马鞍旁的长槊,朝董承冲了过去。
两人撞在一起。
刀槊相交,火星四溅。
董承的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从马上摔下来,滚了两滚,撞在一块石头上。
夏侯惇拨转马头,长槊高高举起。
一支流矢飞来。
不知从哪个方向,不知是谁射的。箭矢破空,不偏不倚,正中夏侯惇的右臂。
夏侯惇闷哼一声,长槊脱手。
他低头看着扎在臂上的那支箭,箭头从另一侧透出来,血顺着箭杆往下淌。
“将军!”
副将韩浩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夏侯惇的马缰。
“中计了!撤!快撤!”
夏侯惇咬着牙,还想拔刀,可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滴在马鬃上。
韩浩不再犹豫,一刀背拍在夏侯惇的马臀上。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驮着夏侯惇朝南岸狂奔而去。
主将一退,曹军彻底乱了。
还在渡河的后队掉头就跑,已经上了北岸的前锋被禁军分割包围,一群一群地跪地投降。
辎重车队被溃兵冲散,粮草、军械、旗帜扔了一地。
徐荣站在坡顶上,看着夏侯惇的背影消失在渭水南岸的尘烟里。
他没有追。
“收兵。清点俘虏,收集辎重。把曹军的旗帜都收拢过来。”
当日午后,七千人马换上了曹军的衣甲,打起了夏侯惇的旗号。
夏侯惇留下的辎重里,粮草足够这七千人吃上十天,军械足够再武装一倍的兵力。
徐荣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池阳的方向。
那座小城在午后的阳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拨转马头,面朝东方。
“出发。”
队伍向东而去。
马蹄踏起的尘烟在身后拉成一条长长的黄龙,遮住了来路,也遮住了那座他们只待了两天的城。
刘协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前方那面“夏侯”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放下了车帘。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建安五年六月廿二,长安。
曹操站在未央宫前的台阶上,望着跪在阶下的夏侯惇。
夏侯惇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洇出来,把白色的麻布染成暗褐色。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的青砖,像要把砖缝里的灰浆都抠出来。
“末将……中计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徐荣在渭水渡口设伏,末将猝不及防,损兵折将。请丞相治罪。”
曹操走下台阶,走到夏侯惇面前,低头看着他。
“元让,”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跟了孤多少年了?”
夏侯惇愣了一下:
“回丞相,自中平六年起兵,至今十四年了。”
“十四年。”曹操点了点头,
“你跟着孤打过黄巾,打过董卓,打过马腾,打过袁绍。”
“从来没让孤失望过。”
他低下头,望着夏侯惇。
“当年孤与玄德、文台三人追击董卓,在荥阳汴水,被徐荣一人挡在汴水西岸,三天没能前进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孤手下良将无数,刘备、孙坚麾下亦是豪杰无数,我们三路人马,都被徐荣一人挡了回来。”
“你今日中了他的埋伏,算什么丢人的事?”
夏侯惇的眼眶红了。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起来。”曹操说。
夏侯惇没有动。
曹操俯身下去,脑袋探到他面前,伸出手。
夏侯惇抬起头,望着曹操。
那只手伸在他面前,和十四年前起兵时一模一样。他咬了咬牙,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子和已经往云阳去了。”
曹操松开手,望着西边的天际,
“徐荣带着天子,往西跑不了多远。没有马超接应,他守不住池阳。”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将领们道:“传令下去,全军往池阳。围城。”
大军从长安出发,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曹操骑在马上,望着前方。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徐荣是沙场老将,十年没打仗了,可他用兵的路子,曹操是知道的。
这个人从不按常理出牌。
当年在荥阳,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据城而守,他却主动出击,在汴水设伏,打了联军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他护着天子,兵微将寡,前有虎豹骑,后有夏侯惇,他会怎么做?
向西会合马超?向北遁入并州?还是——
曹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报——”
一骑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满脸是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丞相!池阳城——”
“池阳城如何?”
斥候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空城!池阳是空城!天子不在城中,徐荣不在城中,一个人都没有!”
曹操的瞳孔猛地一缩。
空城。
徐荣没有去池阳。
他去了哪里?向西?向北?向南?
不。向西是虎豹骑,向北是绝路,向南是秦岭。
他只有一个方向可走——向东。
曹操猛地拨转马头,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军中炸开:
“后军变前军!全军向东!目标——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