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向东而行。
七千人,打着夏侯惇的旗号,穿着曹军的衣甲,在黄土官道上拉扯出一条直线。
马蹄踏起的尘烟在午后干燥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徐荣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
铠甲的铁片被日头晒得滚烫,隔着里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目光依旧盯着前方。
“将军。”
亲卫策马上前,递过来一个水囊,“歇一歇吧。”
徐荣接过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皮革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让他干裂的嘴唇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把水囊还给亲卫,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整个身子几乎贴在马脖子上,正在拼命打马。
“将军!曹操——”
他喘得几乎说不出话,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曹操大军,已过池阳!正往东追来!”
徐荣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多快?”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
“全是骑兵。虎豹骑开道,后面跟着虎卫军。没有步卒,没有辎重。全是骑兵。”
徐荣沉默了。
身边亲卫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惧。
夏侯惇刚败,曹操就到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没有步卒,没有辎重,全是骑兵。
这意味着曹操放弃了稳扎稳打,放弃了后勤补给,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速度上。
他在拼命追。
徐荣转过头,望着来路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刺眼,把黄土官道照得白花花一片。
他看不见曹操的大军,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在尘烟和热浪的尽头,正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向东碾压过来。
“还有多远?”他问。
“不足一日。”斥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照他们的速度,明日午后,就能追上咱们。”
不足一日吗……?曹操来的比他想的还要快。
徐荣闭上眼,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此地距潼关还有一日路程。
若按正常行军速度,他们能在明日午前抵达潼关。
但曹操的骑兵来得更快——明日午后,曹操就能追上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会在抵达潼关之前,被曹操从身后咬住。
假扮曹军过潼关的计策,绝不可能实现了。
潼关守将不是傻子。
即便他们打着夏侯惇的旗号、穿着曹军的衣甲,
可只要曹操的追兵出现在身后,关上的人就会立刻明白——前面这支“曹军”是假的。
到时候,前有潼关天险,后有虎豹铁骑。
七千人,被夹在中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徐荣睁开眼睛。
他没有犹豫,拨转马头,朝队伍中段那辆马车驰去。
马车里,刘协正靠在车壁上假寐。
这三日他几乎没怎么睡过,眼眶下是一片青黑,冕旒摘下来放在膝上,额头上被玉珠压出的红印还隐隐可见。
车帘被掀开的那一刻,他立刻醒了。
“徐将军。”他看见徐荣的脸色,心头一沉,“出什么事了?”
徐荣没有下马,就在马背上把事情说了。
他说得很短,很快,想死在和时间赛跑。
说完,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他的判断。
“陛下,潼关,来不及了。”
刘协的手按在膝上的冕旒上,玉珠被他的手指攥住,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没有问“怎么办”。他只是看着徐荣,等他说下去。
“弃车。”徐荣说,
“骑马。把马车上所有东西都扔掉,文书、辎重、铜钱,能扔的都扔。”
“把拉车的马卸下来,让文官和女眷骑上。”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许停,不许回头。能比曹操早一刻到潼关,就多一刻生机。”
刘协听完,没有片刻犹豫。“传令下去。照徐将军说的办。”
好在这支队伍早已建立了对统帅的最高信任。
马车上的东西被一件件扔到路边,竹简、帛书、铜钱、衣物,散落在黄土官道上,
像一条五颜六色的破碎河流。
拉车的马被卸下来,缰绳塞进那些从没骑过马的女眷手里。
刘协也换上了马。
他骑的是一匹温顺的枣红马。鞍具不太合身,马背每一起伏,都硌得他大腿内侧隐隐生疼。
可他心里并没有不适,反而涌起一阵紧绷的、隐约的期待。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真正骑马行军。
从前在宫中倒也骑过马,不过那是御苑里驯熟的温吞老马,由宦官牵着,绕着圈子踱几步,便算“习骑射”了。
他那时觉得可笑,却从没笑出来过。
毕竟,寄人篱下。
想到这里,刘协愣了一瞬,随即在心中晒笑一声。
不,应该说——他这一辈子,始终都在寄人篱下。
幼时寄于祖母,后来托于董卓,再后来,托于曹操。
祖母对他原也没有什么期待,何况妇道人家,自然不会教他骑射。
而董卓与曹操,对他只有提防,更不会多此一举。
随身之物,他只带了四样。
冕旒。传国玉玺。一把小匕首。还有一卷书册。
他抚了抚鞍侧用布裹好的冕旒。
其实,不带也罢。
身边都是忠臣,他的身份并不会因少了一顶冕旒而改变。
可他不知怎的,偏就想起了当年皇兄掷冠于地的那一幕——那样的决绝,那样的不留余地。
他打定了主意。
倘若曹操真追上来了,他便学着皇兄,将这冕旒摔在他面前,也唤他一声“国贼”。
好歹,也要有个天子的死法。
队伍重新出发。
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但依旧不够。
马车没了,可步卒还在。两条腿的人,跑不过四条腿的马。
徐荣策马从队伍中段向前驰去。
他要赶到最前头。
全军性命都担在他一人肩上,他要算清每一刻钟能走多少里,每一里路又耗去多少时间。
曹操的虎豹骑距身后已不足一日路程,像一把悬在众人头顶的刀。
他必须比那落下的刀更快。
驰过队伍末段时,他忽然看见了种辑。
长水校尉种辑正站在路边,手里牵着那匹瘦马。
他的胡骑残部零零散散聚在身后,穿着杂色皮袍,骑着矮脚马,背上负弓,腰间挎着弯刀。
一群人正望着他们的校尉,既不前进,也不动作。
“种校尉!”徐荣眉头皱起。
他本就被赶路的事压得心头焦躁,此刻见种辑磨磨蹭蹭,更是一股火气直往上撞。
“你做什么?”语气毫不客气。
在徐荣看来,种辑手下这群胡人,实实在在称得上“乌合之众”。
既无本事,也无纪律。
若非他们不是西凉军官,单凭这般作派,早就人头落地了。
种辑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徐荣,望向队伍前方。
刘协的枣红马正在官道上颠簸着远去,那身黑色的朝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