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将军。”种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出奇,
“末将有一事相求。”
徐荣皱眉看着他,心中不耐烦更盛。
“什么事,不能过了潼关说?”
种辑转过头来,望着徐荣。
那双眼睛里没有徐荣预想中的恐惧,也没有任何推脱狡辩的神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这倒让徐荣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过了潼关,就来不及了。”
他松开马缰,朝徐荣走了两步。
“将军,你我都清楚——照这个速度,曹操的虎豹骑,明日午后必追上咱们。”
“到那时,谁也走不了。”
徐荣沉默了。他知道种辑说得对。步卒跑不过骑兵,这是铁律。
种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胡骑。
那些从长安城门口被虎卫军打散的胡骑,那些从池阳一路跟着他走到这里的胡骑。
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袍,骑着矮脚马,背着弓,挎着弯刀。
有的须发花白,有的还是半大孩子。
“末将手下这些胡人,打不了硬仗。”
种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长安城门口,虎卫军一个冲锋,他们就散了。”
“池阳会议上,董将军指着末将的鼻子骂,末将一句也反驳不了。”
他顿了顿。“但他们跑得快。”
种辑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了过来。
帛书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上面墨迹斑斑,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末将昨夜写的。长水营四百二十七名胡骑的姓名、部族、入汉年月。”
他又顿了顿,将帛书塞进徐荣手里。
“若末将回不来,请将军将此册呈交陛下。”
徐荣瞳孔猛地一缩。“你——”
“我不会和曹操硬碰硬。”
种辑打断了他,声音忽然硬朗起来。
“末将麾下胡骑最擅游击。有我在侧,曹操便不敢全速追击。”
徐荣沉默了。
他握着那卷帛书,手指微微发颤。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清醒,清醒得能听见风里每一粒沙落地的声音。
“你会死。”他说。
种辑笑了一下,那笑容淡然的像沉下去的夕阳。
“徐将军,末将今年三十有二。”
他望着西边的天际,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这辈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事。唯独这一件,末将想做得漂亮些。”
徐荣把帛书揣进怀里。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铠甲,然后朝种辑深深一揖。
种辑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又投射回队伍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陛下——”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吼出来,
“臣种辑,只能送到这里了。”
刘协远远的听到有人叫他,回过头,就看到种辑正在弯腰施礼。
他虽不明所以,但也抱拳回礼。
种辑见到,终于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像是放下了一个扛了很久的担子。
他转过身去,面对身后的胡骑,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那声音在黄土官道上空炸开,像一声惊雷。
“儿郎们!”
三百胡骑齐刷刷上马。
“咱们在长安城里,汉兵老说咱们长水胡骑是乌合之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远远传开,带着一种粗粝不加修饰的力量。
“今日就让他们看看!我们也是大汉精锐!”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西方狂奔而去。
三百胡骑紧随其后。
马蹄踏起的尘烟在官道上腾起,像一条黄龙,朝西方滚滚而去。
然后,一个声音从尘烟中炸开。
那是一个胡人骑兵,满脸胡须,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炭。
他骑在马上,扯着嗓子,用生硬的汉话大喊:
“汉人皇帝!我是休屠部郁鞮!”
“我们部落建宁三年内附!你们汉人的兵老说我们不忠诚——”
他把弯刀拔出鞘,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今日让你们看看,我们长生天的儿女!”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鲜卑人越马而出。
他不过二十出头,脸颊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绒毛,可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亮。
“我是鲜卑拓跋部,拓跋六孤!”
他的声音比赫连乌洛更高,更尖,像一支箭划破长空,
“祖父檀石槐!父亲魁头!三代受汉家衣食!今日——”
他把弓高高举起。“还给汉家!”
一个接一个。
乌桓人,羌人,匈奴人,鲜卑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口音,不同的部族。
“我是丁零部仆骨!中平元年归附!”
“汉人皇帝,你记着!丁零部的仆骨,为你死了!”
“我是匈奴独孤部,卫去卑!阿母是汉人!我身上流着汉人的血!”
“我是鲜卑慕容部,莫护跋!祖父说过,草原上的规矩——”
“受人一饭,报人一命!今日,我替祖父来报!”
“我是羌人烧当部,滇零!”
“部族永建五年内附!三代为汉家打仗!阿爷战死在陇西!阿兄战死在北地!今日轮到我了!”
“我是匈奴铁弗部,刘虎!部族建宁元年内附!阿爷说,我们铁弗人,说话算话!”
“我是乌桓能臣部,能臣抵!部族初平三年内附!”
“我没读过汉人的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好!”
“我是鲜卑段部,段务勿尘!”
“部族光和四年内附!三代受汉家恩养!今日,段务勿尘,不走了!”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被风送向远方。
三百个名字,三百个部落,三百段他们用一生记住的来历。
有些人的汉话生硬,喊出来的字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有人笑他们。
身后禁军的士卒们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胡骑远去的背影,眼眶红了。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有人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刘协骑在马上,望着那片远去的尘烟。
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望着那些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种辑冲在最前面。
他听见身后那些声音,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不敢往前冲了。
他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
在长安城里当个长水校尉,管着几百个胡骑,每天操练、巡逻、喝酒、睡觉。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等老了,告老还乡,死在床上,埋在土里,烂掉。
可此刻他骑在马上,弯刀在手,身后是三百个愿意跟他一起去死的人。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黄土的腥味,带着身后那些粗粝的、不加修饰的吼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长水校尉种辑——”
他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一把被火烧红的刀,淬进冰水里,嘶哑,滚烫,
“愿与诸君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