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辑带着胡骑,往西去了。
当刘协意识到什么的时候,那片烟尘已经消散在了视野的尽头。
他忽然想起太庙里面的那些牌位。
高祖、光武、列祖列宗。
他们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人吗——
明知身前是死路,却还是义无反顾?
应该是有的。
他这样不堪的一个天子,尚且有人愿意为他赴死。
像高祖、光武那样的人物,愿意为他们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只不过,史书上大概并不会记下他们的名字。
史书上只会写,某年某月,某皇帝至某地,脱险。
至于那些倒在路上的人,那些让“脱险”二字成为可能的人,史书不会写。
史书太薄了。
装不下那么多名字。
可是,史书可以不写,他却不可以不看。
刘协拨转马头,面朝那片远去的烟尘。
枣红马不安地踏着碎步,原地转着圈,但他死死攥住缰绳,将马头硬生生固定住。
然后,他弯下了腰。
深深一躬。
腰弯到马背之上,额头触着了马鬃。
鞍侧的冕旒被他的动作带到,发出细碎而清冷的碰撞声,在旷野的风里,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队伍没有停。
徐荣将军的军令如同他的脾性,刻不容缓。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整支队伍只是沉默着,继续向前。
刘协将冕旒重新挂稳,抬起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
没有泪。
倒不是他多么无情。
实在是从前的十数个年头里,他早已将全部的眼泪,葬在了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
一滴一滴,都还给了那些漆黑的、漫长的、无人过问的夜。
而他也再不想哭了。
自从从那座压得人透不过气的皇宫里走出来,他便打定了主意。
以后只会笑。
为了逃出长安而笑。为了抵达云阳而笑。
为了击破夏侯惇而笑。
为了种辑——
为他不甘平庸、证明自己不是懦夫而笑。
为了那群胡骑——
为他们向世人证明了,自己不止会溃逃而笑。
至于死亡——
那当真是天底下最不值得落泪的事了。
枣红马的蹄子踩在黄土上,一步一陷,又一步一拔。
马背上很颠,鞍具不太合身,每一起伏都硌得他大腿内侧隐隐生疼。
但他没有叫苦。
也没有喊疼。
他又不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没那么娇气。
更何况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的腿夹着马腹,用自己的手攥着缰绳,
朝着自己选的方向往前走。
不用问任何人。
不用等任何人点头。
刘协忽然想,如果皇兄还活着,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会说什么?
大概会笑吧。
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协弟,你终于从那个笼子里出来了。”
皇兄辩,比他大三岁。
中平六年,董卓进京,逼走长姐,欲废皇兄为弘农王。
那天在殿上,皇兄从御座上站起来,摘下冕旒,摔在董卓面前。
玉珠崩裂,碎了一地,在殿中滚得到处都是。
然后皇兄指着董卓的脸,说出了那句让刘协记了一辈子的话——
“岂能受辱于国贼之手?!”
那时刘协才八岁,站在殿角,被乳母紧紧攥着手,攥得生疼。
他看着皇兄的背影,那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
可站在御座前,站在满殿公卿和董卓的西凉铁骑之间,却像一堵墙。
后来皇兄被囚在弘农,再后来,被李儒一杯鸩酒毒杀。死的时候不过十五岁。
刘协被扶上了那个皇兄坐过的御座,成了新的天子。
他坐在那个位子上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皇兄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鸩酒入喉,腹如刀绞,七窍流血。
皇兄有没有后悔?后悔那天在殿上,把冕旒摔在董卓面前?
刘协想了很久,觉得皇兄没有后悔。
他大概在被囚在弘农的那些日子里,他每天夜里都在想自己的死法。
不然也不会在李儒端去鸩酒的时候要求“起舞而歌”。
这种幻想,刘协太熟悉了。
从长安起事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想自己的死法。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把殿里的灯都灭了,
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象曹操的虎豹骑踏破宫门的那一刻。
想象自己会站在哪里。
是坐在御座上,等曹操的刀架到脖子上?
还是站在太庙里,对着高祖的牌位,饮下一杯鸩酒?
又或者,骑在马上,拔出那把藏在枕下的小匕首,冲向敌阵。
他想过很多种。
最痛快的,是像皇兄那样。
站在曹操面前,把冕旒摔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国贼。
然后看着曹操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然后慷慨就义。
这个场景他在心里排练的次数最多。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摔冕旒的力道和角度,他都反复琢磨过。
然后他要说一句很提气的话。
不能是“岂能受辱于国贼之手”。
因为这句皇兄用过了。
他再说,有点像是在拾人牙慧。他要说一句属于自己的话。
他想了很久,想出了好几句备选。
他一句一句地在心里默念。
第一句是:“朕乃大汉天子,岂能死于匹夫之手?”
不好。太像皇兄了。
况且,纵然立场相悖,他也不得不承认,曹操绝非粗陋匹夫。
此人比董卓强出太多。
第二句是:“高祖、光武,子孙不肖,今日归矣。”
这一句略好些。
有交代,有愧悔,还有一丝认命般的坦然。但转念一想,他又不甘心。
他并不觉得自己不肖。
第三句是:“诸卿,朕累了,先歇一歇。”
也不妥。太过丧气,不像慷慨赴死,倒像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第四句是第三句的变奏:“诸卿,朕先去一步。”
这一句平平淡淡,像是在朝堂上说“今日散朝”。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大概会带着一点笑意,像他答应自己的那样。
这一句他要留着。
对付曹操这种好胜之人,最好的法子便是比他更淡然。
你越是不在乎,他便越是气急败坏。
可后来他又觉得,或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
只消将冕旒轻轻摘下,端端正正置于地上,而后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脊背。
这样更淡。曹操大概会记很久。
还有一种死法,他同样念念不忘。
那便是在绝境之中,义无反顾地冲向敌阵,力战而死。
这个死法更壮烈。
他想象过那个场景。
潼关横亘于前,虎豹骑追逼在后。徐荣战死了,伏完战死了,董承也战死了。
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骑在枣红马上,手里握着那把从未真正使用过的小匕首。
曹操的虎豹骑把他围在中间。
没有劝降,没有喊话。
四下里只剩下马蹄不安的踏地声,和风刮过旷野的呜咽。
他只是拔出匕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向着最密集的刀丛撞了进去。
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