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不知中了多少箭,可他竟没有倒下。
他冲进了敌阵,那柄小小的匕首终于刺穿了一个虎豹骑的喉咙——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杀人,也是最后一次。
然后,更多的刀枪刺入他的身体。
他从马上跌落,仰面倒在黄土里,望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末了,史书上只落下一句“帝殁于阵”,他的列传便至此终了。
刘协闭上眼睛,让那个画面在心里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苦笑了一声。
太假了。
他连马都骑不太稳,怎么可能冲进虎豹骑的战阵里?
只怕还没冲到跟前,就被一箭射下马来,连刀都来不及拔。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因为在那个画面里,他是站着死的。
是骑在马上,手里握着武器,面朝敌人,睁着眼睛。
想过自己的死法之后,刘协又开始想那些跟着他起事的人。
他们会怎么死?
伏完。
他的岳父,谏议大夫,一个谨小慎微、优柔寡断的人。
可就是这个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第一个站了出来。
伏完会怎么死?
刘协曾经很认真地想过伏完的结局。他觉得伏完一定会陪他一起死。
不是因为他多么忠诚,是因为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把“死得其所”看得比“活着”更重要。
即便伏完这辈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
在朝堂上被人排挤,在家里被夫人埋怨,在同僚中被看作懦弱无能之辈。
但这一次,他不会退。
他一定也在等一个值得他死去的时刻,所以当曹操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不会求饶。
鸩酒端到他面前,他不会颤抖。
他会整一整衣冠,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从容赴死。
最后说一句:“臣伏完,不负陛下。”
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的释然。理想主义者,注定不得好死。
但他们会死得很体面。
董承就不一样了。
刘协对董承的判断要复杂得多。董承是他的另一个岳父,董贵人的父亲。
此人勇则勇矣,但骨头不太硬。
当年跟着董卓,董卓死了跟着李傕,李傕败了跟着曹操。
他这辈子投过太多主公,
每一次都信誓旦旦说“愿效死力”,每一次换了新主公之后,都绝口不提旧主。
不过刘协不讨厌他,因为在这乱世里,
骨头软的人太多了,董承至少还能打仗,还有几百个愿意跟着他卖命的家丁。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刘协从来没指望过董承宁死不屈。
他只求董承别临阵投降。
别在曹操追上来的时候,第一个跪下去,把刀举过头顶,说“丞相,末将是被逼的”。
如果他真要投降,也请等他死了之后再降。
这样至少他不用看见那一幕。
王允的加入,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天伏完说王允愿意入局,刘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其实不太了解王允。
这个人比伏完还老,须发皆白,腰杆却挺得笔直。
董卓乱政时他是司徒,位列三公,却眼睁睁看着董卓把持朝纲、杀戮忠良。
后来董卓死了,他总算短暂地掌控了朝堂,
可曹操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施展拳脚,便被边缘化。
这些年他赋闲在家,门庭冷落,
像一件过了时的旧衣裳,挂在柜子里,落满了灰。
刘协本以为王允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长安城的角落里,慢慢老去,慢慢被人遗忘。
可没想到,他居然站出来了。
刘协想,王允大概是不甘心的。
他是太原王氏的家主,是天下名士,是当过三公的人。
他这辈子,前半段风光无限,后半段落魄潦倒。
他需要一个机会,向史书证明他王允不是庸臣,只是时运不济。
现在机会来了,他抓住了。
刘协觉得,王允不会苟活,像他那样的名士,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曹操追上来的话,王允绝不会跪。
他会站得笔直,捋着胡须,说几句让曹操脸色铁青的话,然后从容赴死。
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至于徐荣。
刘协对徐荣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没有动摇过。
这个老将身上有一股“杀身成仁”的味道。
他活了五十八岁,从西凉戍卒做到中郎将,打过黄巾,跟过董卓,在荥阳汴水一人挡住曹操、刘备、孙坚三路联军。
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后来董卓死了,他降了曹操,被闲置十年,俸禄照发,逢年过节还有赏赐,只是再不让他碰兵符。
十年。
十年时光并没有磨掉他身上那股“杀身成仁”的味道。
刘协第一次去他宅子里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菜地边上,穿着一件粗布短褐,满手是泥。
可他的腰杆是直的,眼睛是亮的。
那一刻刘协就知道,这个人,一直在等一个值得他死的时刻。
徐荣现在大概没什么念想了。
他欠董卓一条命,想还汉室一个清白。
女儿远嫁西凉,鳏夫一个,无牵无挂。
他打仗不是为了封侯拜将,是为了让史书在写到他徐荣的时候,不要只写“董卓部将”四个字。
他要让史书写——这个人是汉将。
刘协相信,徐荣会战到最后一刻。
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是因为他已经把退路全部斩断了。
一个没有退路的人,只能向前。
这些人的结局,刘协都想过。
伏完、王允、徐荣、董承——
他把他们的死法在心里排演了很多遍,像排演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种辑。也从来没有想过吴硕。
因为在他心里,他们是“配角”。
配角没有高光时刻。
配角的死,是史书上那句“某某等皆死”里面的那个“等”字。
是主将传末尾一笔带过的“从死者若干人”。
没有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没有人会追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可是今天,种辑带着三百胡骑朝西边冲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只是在冲出去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陛下。臣种辑,只能送到这里了。”
刘协骑在马上,跟着队伍向前走。
马蹄踏在黄土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想,种辑冲出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这辈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事,唯独这一件想做得漂亮些?
在想那些胡骑喊出来的名字——
休屠部郁鞮,鲜卑拓跋六孤,丁零部仆骨,匈奴独孤部卫去卑?
在想他那个长水校尉的官职,那个管了几百个胡骑的、被人看不起的差事?
还是在想,自己会不会记住他?
刘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这双手没握过刀,没拉过弓,没干过任何一件粗活。
它们唯一的用处,就是盖章。
在曹操送来的诏书上,盖上那方传国玉玺。
可现在,这双手攥着缰绳,攥着一个逃跑的天子最后的尊严。
他忽然觉得很羡慕种辑。
羡慕他可以那样干脆利落地冲向敌人,
羡慕他有一群愿意跟着他一起去死的人,羡慕他在喊出那句“愿与诸君同死”时的坦荡。
那种坦荡,刘协从来没有过。
他这辈子,连死都要算计。
算计怎么死才体面,算计怎么死才不辜负“天子”这两个字,算计怎么死才能让曹操脸色铁青。
他连死,都要演戏。
可种辑不是。种辑冲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觉得,这件事该做,所以他做了。
真他妈的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