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六月廿一,并州,上党郡。
刘备的大军已经在这里被张辽拖了整整四天。
四天前,三万步骑从邺城出发,渡漳水,过壶关,进入上党地界。
按照行军计划,穿过上党,走轵关陉进入司隶,便可直插河内,威胁洛阳。
若一切顺利,从邺城到洛阳,不过十日路程。
但奈何遇到了张辽。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无名曹将,就像是一张狗皮膏药一般,死死的缠上了刘备大军。
第一日,前锋赵云的白马义从刚过上党郡治长子城,便遭了埋伏。
张辽是将伏兵设在长子城东南三十里的浊漳水河谷。
白马义从正沿着河谷行进,两侧坡地上忽然杀出数千曹军,箭矢如雨,滚木礌石从坡顶倾泻而下。
赵云反应极快,立刻下令后撤,亲自率数十骑断后,连挑曹军三员裨将,硬生生压住了阵脚。
但这一伏击,折了三百余骑,辎重损失无算。
大军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第二日,刘备命陈到率步卒沿河谷两侧坡地搜索前进,掩护中军通过。
张辽的伏兵早已撤得干干净净,只在坡地上留下一地箭矢和滚木的痕迹,像在嘲笑他们的谨慎。
陈到不敢大意,步步为营,一整天才走了不到四十里。
当夜,大军在野外扎营。
寅时三刻,营外忽然喊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陈到披甲上马,率军冲出营门,却发现不过是数百曹军骑兵举着火把在营外往来驰骋,虚张声势。
等到杀退这股骑兵,天已经亮了,全军一夜未眠。
第三日,刘备分兵。
他命赵云率白马义从走北路,取道襄垣;陈到率步卒走南路,沿浊漳水南岸推进;
自率中军走中路,三路并进,互相策应。
结果北路在襄垣城外遭到张辽亲自率军截击,南路在渡河时被文丑半渡而击,损失惨重。
中路军赶到时,张辽已经撤走了。
三路人马会合后清点伤亡,又折了五百余人。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第四日,刘备下令全军休整,不再冒进。
他站在中军帐外,望着西边的天际。那里是轵关陉的方向,是进入司隶的门户。
四天了,他连上党郡都没能走出去。
四天,足够长安的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子在逃,曹操在追。
而他刘备,被一个无名的并州守将,死死地钉在这里,寸步难行。
“主公。”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郭嘉走到他身边,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
他今天难得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趁手却没用的兵器。
“张辽此人,臣打听清楚了。”
刘备转过头,看着他。
郭嘉的声音不疾不徐:
“雁门马邑人,本姓聂,避祸改姓张。”
“少为郡吏,后随丁原入京,丁原死,归董卓,董卓死,归曹操。”
“此人用兵,”刘备缓缓道,“像一条泥鳅。”
郭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主公这个比方,有些过于促狭了。”
“不过倒也贴切。”
“抓不住,握不牢,稍不留神就从指缝间滑走。你以为他跑了,他反手就给你一口。”
刘备有些无奈的笑了下,这倒不是他促狭。
实在是被气到了。
四天了,他被这条泥鳅困在上党,进不得,退不甘。三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
再拖下去,不等张辽来打,粮道就要先撑不住了。
他把目光从西边收回来,看向舆图。
上党郡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长子、襄垣、屯留、泫氏、高都,每一条路他都看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奉孝,”刘备的手指落在浊漳水的河谷上,
“不能等了。”
“我们停在在这里多一天,天子就危险一分。”
“并州是曹操的北面门户,张辽确实守得滴水不漏。”
刘备走回舆图前,手指从上党向北移动,越过太原郡,落在晋阳,
“但并州不只是上党。并州的腹心,在这里。”
郭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辽把主力放在了上党。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南线,赌我会走轵关陉。”
刘备的手指在晋阳上轻轻点了点,
“奉孝。若分兵北上攻晋阳,张辽救是不救?”
“必救。”郭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
“晋阳是并州治所。”
“若晋阳有失,曹操在并州的根基便彻底动摇了。张辽拼了命也会回援。”
“围魏救赵,”
刘备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围的不止一个晋阳。”
郭嘉拎着茶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
“翼德在青州养精蓄锐两年了。”
刘备的手指在许昌上轻轻点了点,
“让他率青州兵南下,佯攻许昌。”
“许昌是曹操起兵之地,守将夏侯渊虽善守,但翼德不需要攻城。”
“他只需要让曹操知道,青州兵已经到了许昌城下。”
他的手指向东移动,落在汝南。
“儁乂在汝南有三千步卒,距颍川不过两日路程。命他北上,佯攻颍川。”
“颍川是荀氏、陈氏、钟氏这些颍川士族的根基所在。”
“曹操麾下有多少颍川人?”
“荀彧、荀攸、陈群、钟繇……颍川有失,曹操的谋士集团会第一个坐不住。”
郭嘉的嘴角弯了起来。
颍川。
是他的家乡。
也是荀彧的家乡,荀攸的家乡,陈群的家乡。
主公这一手,不是要攻城略地,是要让曹操的幕府自己先乱起来。
“三路佯攻。”郭嘉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
“晋阳、许昌、颍川。三处都是曹操必救之地。”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虚画了三条线,从三个方向同时指向曹操的腹心。
“张辽回援晋阳,上党的封锁便解了。”
“夏侯渊被翼德压在许昌,不敢分兵。颍川告急,曹操麾下的颍川谋士必然力劝分兵回救。”
“曹操手头的兵力本就被马超牵制了一部分,再分三路——”
他没有说下去。不必说了。
曹操手头的兵力是有限的。
虎豹骑在防马超,虎卫军在追天子,夏侯惇刚败,曹仁被钉在襄阳。
夏侯渊守许昌,张辽在上党。
每一颗棋子都有它必须守的位置。三处同时起火,总有一处他来不及救。
刘备转过身,望着郭嘉。
“奉孝,此策最关键的一环,不在三路佯攻。”
郭嘉迎着他的目光。“在找到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