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刘备走回舆图前,手指落在上党以南、洛阳以北的那片山地,
“张辽被晋阳牵制,上党的封锁便会出现缝隙。”
“我军不需要再走轵关陉。走小路,翻过王屋山,进入河内。”
他的手指从河内向西移动,越过孟津渡,落在黄河南岸的一片丘陵地带。
“徐荣带着天子从池阳向东,走的是渭水以北的官道。若一切顺利,他们会经潼关进入司隶。”
刘备的手指在潼关以东画了一个圈。
“但曹操的追兵追得太紧。”
“徐荣未必能走潼关。若潼关走不通,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的手指从潼关向北,沿着黄河南岸的崎岖山路,进入河东郡,然后向东,进入河内。
“走黄河以北。”
“穿中条山,入王屋山。这是通往冀州最近的路,也是最险的路。”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郭嘉的手指在茶葫芦上轻轻叩着。
一下,一下,像在数某种节拍。
他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徐荣的行军路线。
池阳到潼关,快马两日。
但曹操的虎豹骑更快,不足一日便能追上。
徐荣若不能在虎豹骑追上前通过潼关,便只能向北遁入山地。
中条山、王屋山,连绵数百里的深山老林。
七千人钻进山里,虎豹骑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但那样天子的队伍粮草会耗尽,队伍会走散。天子可能被困在山里任何一个角落。
可是,郭嘉有些犹豫,徐荣会走这条路吗?
…………
于此同时,远在渭水官道上的刘协,不知道有人正在思考如何救他。
他只是有些后悔。
他后悔以前没有好好的看一看种辑的脸,也没有认真地想一想他的下场,
那个总是沉默着站在队列末端的种校尉,最后会以怎样的姿势倒下去。
以至于事到如今,他纵是想在脑海里为他描摹一幅慷慨就义前的模样,也终究是一片模糊。
那面容聚不拢,散在虚空中,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的人。
但是真帅啊。
种辑转身的那一刻,披风被风鼓起来,弯刀出了鞘,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长水校尉种辑,愿与诸君同死!”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朝西方冲去。
如果皇兄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大概也会说这三个字。
他从前在宫里读《史记》,读到刺客列传。
豫让漆身吞炭,聂政自剥面皮,荆轲易水悲歌。
他觉得那些人很遥远,像天上的星星,亮是亮,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是天子,坐在御座上,被一群宦官和女人围着,连宫门都出不去。
刺客列传里的那种死法,对他来说,比月亮还远。
可此刻,种辑的背影,比任何史书上的文字都近。
近得他能听见风里刀锋出鞘的声音,能看见马鬃被风吹起的弧度,能感觉到那股“不想再窝囊下去”的劲头,从那个他以为没什么本事的人身上,像火一样烧起来。
刘协想,原来这就是帅。
不是排兵布阵,不是运筹帷幄,不是百步穿杨。
是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命运面前,说:我不逃了。
队伍前方,徐荣在马上回过头,催促后面的人跟上。
他的声音沙哑,像一面破了口子的铜锣,在风里时远时近地响着。
那身旧铠甲的铁片随着马背起伏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脸上全是尘土。
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长枪。
刘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些日子,确实苦了这位老将军了。
从长安到池阳,从池阳到渭水,从渭水到这条没有尽头的东行官道。
每一步都是他在算,每一刻都是他在扛。
他让所有人不许停、不许回头,可他自己,大概连“累”这个字都不敢想。
不是不累,是不能累。
因为他是这座移动的城池里,唯一一根不能倒的柱子。
前方,徐荣驰到队伍最前头,勒住马,回身望着这条在黄土官道上蜿蜒前行的长队。
七千人,步卒、骑卒、文官、女眷,从长安一路走到了这里。
他眯起眼睛,望着东方。那里是潼关的方向。
潼关,北临黄河,南据秦岭,雄踞并州、关中、司隶三州要冲。
曹操建安元年所建,本是防袁绍的——
以袁本初四世三公、拥河北之众的声势,
若从并州南下,或从司隶西进,潼关便是掐住他咽喉的铁钳。
可谁也没想到,袁绍败得那么快。
邺城破,冀州降,幽州定,并州平,河北四州之地,转眼易主。
于是潼关的兵,渐渐少了。
可守军再少,它依旧是潼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随着队伍行进,潼关的轮廓,终于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
先是城楼,灰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石碑插在天地的接缝处。
然后是城墙,夯土筑成,高逾数丈,
沿着山势向南北两侧延伸,一头扎进秦岭的苍莽,一头探入黄河的浊浪
徐荣勒住马,举起右手。
整支队伍缓缓停住,像一条疲惫的长蛇终于找到了可以盘踞的地方。
他望着那座紧闭的城门,沉默了一会儿。
城墙上,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不多,但该有的岗哨一应俱全。
曹操建这座关不过五年,
城墙上的夯土还带着新筑的痕迹,但那股“一夫当关”的气势,已经长成了。
而过了潼关,就是司隶地界。
徐荣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身上那件从夏侯惇手里缴来的披风被风鼓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七千人在关外的官道上停了下来。
马蹄不安地踏着碎步,甲叶轻微碰撞,没有人说话。
徐荣独自策马上前,马蹄踏在夯土关墙前的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城上何人值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沿着关墙滚了上去。
城头上探出几个脑袋。
火把的光映出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茫然,有的紧张,有的已经把手按上了弓弦。
一个中年将领出现在垛口后面。
身量不高,却结实得像一截树桩,须发浓密,一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有些过分。
朱灵,曹操帐下荡寇将军,袁绍旧部。
建安四年曹操从并州而出,过中山国时降曹,不算曹操的嫡系。
但胜在稳重,于是得了潼关守将的位置。
“城下何人?”朱灵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不冷不热。
“夏侯惇将军麾下,护军都尉韩浩。”
徐荣报的是韩浩的名号,渭水伏击时他从俘虏口中问出了韩浩的军职与口音。
“奉命前往虎牢驻守,以防刘备。速开城门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