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灵立在城头,冷眼打量着城下那支队伍。
七八千人,确实打着夏侯将军的旗号,也确实穿着曹军的衣甲。
当先那员老将,须发花白,身披一副旧得发暗的铠甲,骑在一匹老马上,
自称护军都尉韩浩,名号也确是夏侯惇的副将。
可破绽实在太多了。
不说别的,单说那些曹军衣甲下头露出来的鞋子,便已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队伍中间还混着几个身量单薄的侍卫,喉结平滑,耳垂上分明带着细细的孔眼。
朱灵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更不必提“韩浩”这个名头本身便漏了底。
朱灵认识韩浩。
三年前在许昌,他亲眼见过那人一面。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面白无须,开口便是地道的河内口音,沉而稳。
而城下这个“韩浩”……
五十开外,须发已然花白,一张嘴,那粗粝的西凉腔藏也藏不住。
假的。
他不是韩浩,也不是夏侯将军麾下兵马。
朱灵在城垛后面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副将都察觉出了异样。
他朝着朱灵看去,自己家主将虽然面上毫无表情,但攥着墙垛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于是识趣的没多嘴。
朱灵心里乱了。
他今年四十三了。出生那年是永寿三年。
那时候的天子还是孝桓皇帝,那时候的天下还是大汉的天下。
他父亲是清河郡的仓曹掾,管着郡里的粮仓,俸禄不高,但足够养活一家老小。
每年秋收后,父亲会带着他把当年新收的粮食装进官仓,一斛一斛,码得整整齐齐。
父亲说,这些粮食是朝廷的,是用来养兵、养民、养天下的。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朝廷”,什么叫“天下”,只记得父亲说起这两个词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后来他长大了,读了书,识了字。
先生教他《孝经》,教他《论语》,教他忠君爱国四个字怎么写。
先生说,汉家四百年,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光武中兴汉室,桓帝虽然喜欢宦官,但天子就是天子。
天子是天下人的天子,做臣子的,就该为天子效死。
他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后来天下乱了。
黄巾闹起来那年他刚及冠,跟着乡人起兵,拿一杆削尖的木矛,就算从了军。
那时候他想的是忠君。
黄巾要推翻汉室,他就去保卫汉室。
后来他跟着韩馥回了冀州,韩馥待他不错,让他独领一营。
后来袁绍夺了冀州,韩馥被逼死,他降了袁绍。
那时候他想,韩馥是汉臣,袁绍也是汉臣,他降袁绍,不是背叛汉室,只是换了一个主公。
再后来袁绍败了,他守中山,弹尽粮绝,降了曹操。
那时候他想,袁绍想自己当皇帝,曹操至少还奉着天子。
他降曹操,不是背叛汉室,是为了继续当汉臣。
可此刻,天子就在城下!
朱灵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忠君爱国”,都是假的。
他忠的是桓帝吗?
桓帝喜欢宦官,把天下搞得乌烟瘴气,他没有为桓帝死。
他忠的是灵帝吗?
灵帝卖官鬻爵,把国库掏空了去修裸游馆,他没有为灵帝死。
他忠的是少帝吗?
少帝被董卓废了,他没有为少帝死。
他忠的是当今天子吗?
可天子此刻就在城下!!!
他这辈子,换过太多次主公。
每一次换主公,他都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这是为了活下去,这是为了继续当汉臣。
可此刻天子就在城下,只要他喊一声“放箭”,七千人就会被钉死在潼关城下。
曹操会赏他,封他列侯,让他子孙后代衣食无忧。
到了那时,他还能对着自己说——
我是汉臣,我只是奉命行事吗???
朱灵动摇了。
城下那个自称“韩浩”的老将,正等着他开门。
反正印信是真的,衣甲是真的,旗帜也是真的。
至于口音不对、鞋子不对、队伍里混着女眷——他朱灵又不是神仙,隔着这么远,看不清楚也是寻常。
守将失察,最多不过降职罚俸。
他已经在守潼关了,还能贬到哪儿去?大不了滚去西凉守县城。
朱灵把手从墙垛上松开。
“开关——”
他的声音在城头上炸开,不高,却清清楚楚。
副将愣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这支队伍……”
朱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表情,却让副将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城门内侧,铁门闩被抬起的沉闷声响传来。
门轴转动,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门洞里涌出一股裹着尘土气的凉风,把城头上的火把吹得明灭不定。
徐荣抬起头。
他看见城楼上那个须发浓密的中年将领,正从垛口后面缓缓收回手。
两人的目光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碰了一下,朱灵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望着西边的天际。
然后在风中站了很久。
久到副将来报“那支队伍已经全部入关”时,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像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支队伍了。
他们会穿过潼关,进入司隶,天子会回到洛阳,
曹操会退回长安,而他朱灵会继续守他的潼关,当他的荡寇将军。
没有人知道他今天放走了谁,没有人会追问。
他甚至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只是没看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支队伍还没完全从城西的关门走出去,东边的官道上便腾起了一道黄龙。
一队快马,拼了命地往潼关驰来。
马背上的人整个身子几乎贴在马脖子上,背后插着一面赤红色的传令旗,被风扯得笔直。
“丞相有令——”
那声音从官道尽头远远传来,像一根针扎进朱灵的耳朵里。
“任何人不得通过潼关!违令者——斩!”
朱灵闭上眼睛。
完了。
他转过身,望着城下那支正在入关的队伍。
那面“夏侯”大旗正在城门洞里缓缓移动,
旗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那些穿着曹军衣甲的步卒。
他们正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