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这座曹操建起来防袁绍的雄关,走进这座本该是天子囚笼的牢门。
朱灵从城头走下来。
他的脚步很稳,像他这辈子每一次做决定时一样稳。
副将迎上来,正要开口,朱灵摆了摆手。“整队。拦住他们。”
他拔出刀。
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他朝着那面“夏侯”大旗走去。
徐荣正在城门洞中调度队伍。
七千人,步卒、骑卒、文官、女眷,从长安一路走到这里,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进了潼关,这根弦便松了一半——过了这道门,就是司隶,离冀州又近了一步。
可队伍还没完全从城西的关门走出去,身后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徐荣回过头。
他看见朱灵正朝他走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士卒,刀已经出鞘。
只一眼,徐荣心里就有了数。
这个潼关守将的步伐太刻意了——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震得甲叶哗哗响,就差把“我要来攻”四个字写在脸上。
真正要动手的人,脚步是轻的,呼吸是屏住的,刀是在鞘中蓄势的。
朱灵的刀已经出了鞘,亮晃晃地提在手里,唯恐别人看不见。
徐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方才过关的每一个细节过了一遍。
朱灵在城头上站了那么久,定然是发现了什么破绽。
毕竟这几千人,多是杂牌军。
漏出点破绽,徐荣一点也不意外。
但他意外的是,既然发现了破绽,为何还要开门?
将他们堵在城外,不更好吗?
徐荣来不及细想。
朱灵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站住。”朱灵说。
他抬起刀,刀尖指向徐荣的胸口,“奉丞相令,任何人不得通过潼关。”
队伍停了下来。禁军士卒的手按上了刀柄。
董承从后面挤上来,手已经握住了刀,被伏完一把拽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徐荣和朱灵身上。
徐荣看着朱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的是焦灼,只有犹豫。
徐荣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根本没想拦他。
方才在城头上,他看了那么久,不是在找破绽——是在找理由。
他找到了理由,开了门。
但曹操的传令兵来得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失察”的借口圆上,曹操的军令就已经到了。
他现在提着刀走过来,每是在告诉徐荣:我没时间了,快动手。
徐荣动了。
他的右手从腰间探出,五指成爪,一把扣住朱灵的刀背。
朱灵的刀锋被他硬生生压下去,刀尖从胸口压到了腰间,又从腰间压到了地面。
朱灵想要抽刀,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刀背,纹丝不动。
徐荣的左手同时探出,一把攥住朱灵的腕子,向外一翻。
朱灵腕脉被扣,半边身子一麻,刀脱了手。
徐荣接住刀,刀锋一转,架在了朱灵的脖子上。
这一切发生在两次呼吸之间。
朱灵的士卒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主将已经被制住了。
“都别动。”徐荣说。
几十个曹军士卒面面相觑,握着刀,进不敢进,退不敢退。
他们的武艺惊人的主将,只一招就被制服了。
这还怎么打?
徐荣压着朱灵,手上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身体贴上去,做出彻底制服的模样。
就在这个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朱灵的嘴唇动了。
声音极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胁我控制守军。”
徐荣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低头看着这个被自己“制服”的潼关守将。
朱灵的脸上只有懊恼,就好像是觉得自己轻敌了,才会被敌人制服住。
但徐荣清楚,这只是他自保的手段。
“将军大义。”徐荣的声音同样压到极低,“既然早已看穿,方才为何不拆穿?”
朱灵沉默了一瞬。“……我亦是汉将。”
徐荣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懂了。
这个人放他过关,不是因为忠于天子,是因为他当了半辈子汉将,临到阵前下不了手。
“何不随我等一道?”徐荣问,“投了天子,博一个前程。”
朱灵没有犹豫。“我主曹公。”
徐荣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这个被刀架着脖子的中年人。
朱灵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也没有慷慨激昂。
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就像说太阳从东边升起,黄河往东边流。
他放天子过关,因为他是汉将。他不肯投天子,因为他的主公是曹操。
这两个身份,在他心里撕扯了半辈子。
此刻它们同时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没有选择哪一个,也没有抛弃哪一个。
他只是用放开关门,还了“汉将”的债;用不投天子,守住了“曹臣”的节。
然后他把刀递到徐荣手里,让他“胁持”自己。
这样,他对曹操也有了一个交代。
不是我不拦,是我实在太菜。
“押下去。”徐荣说。
两个禁军士卒上前,将朱灵反剪双手,押向城门洞深处。
朱灵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靴底踏在夯土路面上,不再有那刻意沉重的声响。
徐荣转过身,望着那些茫然无措的曹军士卒。
“缴械。”
禁军一拥而上。几十个曹军士卒的刀弓被收走,人被赶到城墙根下蹲着,双手抱头。
他们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自己到底是来拦谁的,又是怎么就被缴了械的。
徐荣走上城楼。
潼关的城墙在他脚下延伸,向北扎进黄河的浊浪,向南探入秦岭的苍莽。
城头上,曹军的旗帜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伸手握住那面“曹”字大旗的旗杆,猛地一扯。
旗帜从旗杆上滑落,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枯叶,飘过垛口,坠向城下的黄土。
徐荣转过身,对身后的禁军将领道:“把咱们的旗帜升起来。”
禁军的旗帜从城楼上升了起来。
黑色的“漢”字大纛在潼关上空展开的那一刻,城上城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那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抖了抖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