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站在大纛下,开始布置城防。
城头每五十步设一队弓弩手,
城门内侧堆起沙袋与拒马,礌石、滚木逐一清点造册,分置各处垛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楔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伏完从城下走上来,脸上是极力压制的焦灼。
“徐将军,何不快走?曹操追兵须臾便至,咱们出了潼关,一路向东——”
“出了潼关,才是死路。”
徐荣打断他,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
伏完愣住了。
徐荣转过身,望向城楼下方那片正在整队的禁军。
“伏大夫,你看外面。潼关以东,一马平川。”
“曹操的虎豹骑一日一夜可行三百里,咱们这七千人,步卒占了大半。”
“出了关,能跑多远?”
伏完的脸色白了。
徐荣收回目光,落在脚下的城墙上。
“潼关城高墙厚,守城器械尚足,还可一搏。”
“若弃关而走,被虎豹骑在平原上咬住,这七千人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伏完沉默了。
他知道徐荣说得对。
潼关是险地,也是生地;平原是坦途,也是死路。
徐荣转身望向县衙的方向。
夕阳将他花白的须发染成暗金色,那张被风沙打磨了十年的脸上,有一种伏完从未见过的郑重。
“现在只求一件事——”他说,“刘备能来。”
刘协坐在县衙的大堂里。
冕旒摘了下来,放在案上,玉珠不再晃动,静静地垂着。
传国玉玺也搁在案上,垫着一块青布。
只有那把从未真正沾过血的小匕首,依旧揣在怀里,硌着肋骨,微微发凉。
他望着案上这两样东西。
冕旒是天子戴的,玉玺是天子用的。
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它们。
那时候他想,只要这两样东西还在,他就还是天子。
可现在,他把它们放在案上,忽然觉得它们很轻。
冕旒不过是一顶缀着玉珠的冠,玉玺不过是一块刻了字的石头。
真正重的,是那些为他死的人。
种辑。
那三百胡骑。
还有这座关城里,七千个愿意跟着他走到这里的人。
“陛下。”
王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刘协抬起头,看见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站在门口。
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但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脸上落满了尘土。
他也是从长安一路走过来的。
“王公。”刘协站起身,“进来坐。”
王允走进来,却没有坐。他走到案前,望着那顶冕旒和那方玉玺,沉默了片刻。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王公请讲。”
王允转过身,望着刘协。
“此地近晋。老臣出身太原王氏,并州之地,故旧门生遍布州郡。”
他的声音虽苍却稳:“老臣想出去,打探刘备的消息。”
“若刘备已入并州,老臣可联络各地豪族,接应其军。”
刘协知道王允说的是实情。
太原王氏在并州经营数代,门生故吏遍布州郡。
王允虽赋闲多年,那张网却还在。
若刘备当真已踏入并州,王允这张网,便是接应他最好的通道。
可王允已经六十多岁了。
从长安一路走到潼关,三天三夜未曾合眼,须发已尽白了,脸上满是尘土。
这把年纪,原该在长安宅中含饴弄孙,
却跟着一个出逃的天子,一步步走到了这座岌岌可危的关城里。
“王公。”刘协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年六十有几了?”
王允微微一怔。“老臣今年六十三了。”
“六十三。”
刘协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掺着苦涩,也含着感激。
“从长安到潼关,这么远的路,你从没喊过一声累。”
王允的眼眶微微泛红。“老臣不累。”
“不是不累。”
刘协望着他,目光里透着一种超越年纪的通透,
“是不敢累。和徐将军一样,您也是这座关城里,不能倒下的柱子。”
王允弯下腰,深深一揖。
直起身时,他整了整衣冠,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却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臣这辈子,侍奉过三位天子。桓帝、灵帝,还有陛下您。”
“前两位,老臣没能尽忠。如今老臣想尽忠到底。”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刘协坐在案后,望着王允的背影消融在门外的暮色里。
他将手伸进怀中,触到那把匕首。
牛皮刀鞘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攥着它,攥了很久,终究没有拔出来。
暮色四合。
潼关城墙上,火把一支接一支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起伏的线,将整座关城的轮廓从沉沉的黑暗中勾勒而出,
像一条燃烧的龙,盘踞在秦岭与黄河之间。
徐荣站在西城墙上,望着关外的官道。
那条路隐没在夜色深处,望不见尽头。
但这座关中所有人都知道。
曹操就在那条路的尽头,正朝这里赶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今夜。
他转过身,望向关城之内。
七千人的营火星星点点,在关城的阴影里明灭不定。
有人在煮饭,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给马喂草料,有人倚着墙根,抱着刀,已经睡着了。
徐荣望着那些营火,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西凉。
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戍卒,跟着皇甫嵩打黄巾。
夜里扎营,也是这样星星点点的营火,也是这样沉甸甸的寂静。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忠”,什么叫“义”,只知道跟着将军往前冲,冲赢了便有酒喝,有肉吃。
后来他跟了董卓。
董卓待他不薄,救过他的命。
所以董卓死后,他总想着要还。还了十年,始终没能还上。
如今他领着七千人,护着天子,守在潼关。
董卓的恩情还未还清,如今又欠下了天子的。
知遇之恩,真真是这世上最贵的恩情了。
这个老将活了大半辈子,欠了一身的债,怕是还不清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关城之外那无边的黑暗。
“来吧。”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黑暗言语,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
曹操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第二日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西边的官道上便扬起了尘烟。
先是细细的一线,像黄土塬上被风卷起的沙,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宽,最后遮住了半边天际。
虎豹骑。
三千铁骑,黑甲黑袍,马蹄踏起的尘烟如一条黄龙,滚滚向东。
当先一杆大纛,黑底红字,上书一个“曹”字,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
纛旗下,曹操端坐马上。
他没有穿甲,只着一件玄色深衣,外罩暗红披风,被风鼓起来,在晨曦中翻卷如一面旗。
许褚骑马跟在左侧,虎卫军的铁甲在冷灰色的天光里泛着幽光。
荀攸、程昱、满宠的马车跟在队伍中段,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不见人影,只听车轮碾过黄土的沉闷声响。
大军在潼关西门外停住。
曹操勒住马,望着那座紧闭的关城。
潼关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灰黑色的城楼,夯土的城墙,垛口上插着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