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帜上写的不是“曹”,是“汉”。
一面黑色的“漢”字大纛,在晨风中展开,沉默的昭告着。
曹操眯起眼睛,望着那面旗。
他认出来了。
那是长安禁军的旗。看来徐荣从长安带走的,不只是天子,还有这面旗。
“朱灵何在?”他问。
程昱策马上前,低声道:“丞相,潼关城头,不见朱灵旗号。”
曹操望着城上那面“漢”字大纛,望着垛口后面那些穿着曹军衣甲,却握着禁军刀枪的士卒,什么都明白了。
朱灵降了——或者被制住了。
潼关,已经不在他手里。
许褚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丞相,末将去叫关。”
曹操没有让许褚去叫关。
他自策马上前,马蹄踏着黄土,一直走到潼关西门外一箭之地才勒住缰绳。
晨风从秦岭方向吹过来,把他的暗红披风鼓得猎猎作响。
“城上何人?”
徐荣从垛口后面站了起来:“丞相。别来无恙。”
曹操眯起眼睛。他认出了这个人。
“徐荣。”曹操唤出这个名字,“天子何在?”
“陛下在关中。”徐荣的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有旨——曹丞相请回。”
“陛下不日将驾返洛阳,亲理朝政。请丞相守好西疆,勿以关中有变而分心。”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城上那面“漢”字大纛。
十年前他奉迎天子都许,那时候他也有一面这样的旗。
后来他把治所迁到长安,那面旗便留在了许昌的仓库里,落满了灰。
如今这面旗又升起来了。
却不是他升的。
“徐荣!”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一向胸有成竹的自己,为何会忽然有一股烦躁之意从胸口直冲上来。
那烦躁盘旋着,淤积着,不肯散去,最终在胸腔里拧成一股暴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低吼——
“尔等佞臣,劫持天子,祸乱天下!孤奉天子以令不臣,今日必诛尔等九族!”
徐荣站在垛口后面。
晨风将他那袭绛色战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老迈却依旧笔挺的骨架。
他没有拔高声音,也没有动怒,
只是用一种极平极稳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话——
“请丞相来攻。”
曹操攻城了。
虎卫军推着冲车撞向关门。
潼关的城门是曹操五年前亲手督造的,包铁三寸,门闩是整根铁木浸过桐油的。
冲车撞上去,像撞在一座山上。
城门纹丝不动,城头上的箭矢却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
虎卫军留下两百多具尸体,退了下去。
曹操调来了井阑。
井阑高逾数丈,上面站着弓弩手,可以平射城头的守军。
徐荣的应对很简单。
他让禁军把城头上所有的火油罐都搬出来,等井阑推到护城河边,一声令下,火油罐雨点般砸了下去。
火箭紧随其后。
三座井阑烧成了三支巨大的火把,黑烟直冲云霄。
曹操站在远处,望着那三柱黑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所有赌注都压了上去。
虎卫军、虎豹骑全部压上,冲车、井阑、云梯、投石机,所有攻城器械一股脑推向潼关西墙。
城墙下,攻城的土山已堆了起来,
虎卫军的先登死士举着盾牌,顶着城头落下的零星箭矢,闷声往上冲。
城头上的箭,已渐渐稀了。
潼关本就是一座半弃的关卡,孤悬在曹军腹地之中,守城的物资少得可怜。
经了曹军三日的强攻,
如今箭囊见了底,滚木礌石也已耗尽。此刻,这座关城真正是弹尽粮绝了。
潼关城头,火把已经燃尽了。
最后一批箭矢在午后便已射空,滚木礌石早在昨日便已耗尽。
守城的禁军开始拆城头上的砖石往下砸,拆到后来,连砖石也来不及搬运,
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曹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
徐荣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合眼了,
他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脸上的尘土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
腰上的旧伤在这几日里反复发作,每一次挥刀都要咬着牙把那股剧痛咽下去。
他不说,没有人知道。
他是这座关城里唯一不能倒下的人,所以他不能疼。
“将军!”一个满脸是血的禁军都尉跌跌撞撞冲过来,“左墙!左墙曹军上来了!”
徐荣拔出刀,朝左墙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像他这辈子每一次走向战场时一样。
左墙垛口处,三个虎卫军的先登死士已经翻过城头,正背靠背结阵,护住身后那架云梯。
云梯上,第四个、第五个曹军正往上爬。
徐荣撞进那三个死士中间,一刀劈开了当先那人的喉咙。
血溅在他脸上。
第二刀横削,斩在左侧那人肩颈之间,刀锋切进骨头的声响沉闷而短促。
第三人想退,被身后的垛口绊住,徐荣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从城头仰面摔下去,
惨叫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下的喊杀声里。
禁军士卒趁势一拥而上,撑杆齐齐发力,将云梯掀离了城头。
徐荣扶住垛口,喘了一口气。
腰上的伤像一把钝刀在里面搅,他咬着牙,没有让脸上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可他扶住垛口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将军!”又一个声音从城下传来,是董承的嗓门,沙哑得像破锣,
“东门!东门有人叫关!”
徐荣转过头。东门?曹操的大军在西城,东门怎么会有人?
“是谁?”
“看不清!只说是从河东来的!”
徐荣心头猛地一跳。
河东。
从河东来的,只有一种可能。
东城门上,火把已经点了起来。
徐荣走到垛口边,朝下望去。
城门外,一队人马正仰着头往城上看。
当先一人须发皆白,风尘仆仆,骑在一匹瘦马背上,正用手拢着嘴唇朝城上喊话。
是王允。
“徐将军!”王允的声音从城下传上来,苍老却稳当,
“老臣回来了!刘备已过河东!正在赶来的路上!”
徐荣攥着垛口的手指猛地收紧。
刘备已过河东。
这四个字像一盆火炭倒进冰水里,在他胸腔里炸开一团白雾。
他转过身,望着城头上那些疲惫不堪的禁军士卒。
他们的甲胄上全是刀痕箭孔,脸上全是血污和尘土,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可此刻,他们都在看着他。
“都听见了没有!”徐荣的声音在城头上炸开,像一面破了口子的铜锣被重重敲响,
“刘备已过河东!正在赶来的路上!”
城头上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禁军士卒举起了手里的刀。
“汉军威武!”他喊,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汉军威武!”第二个声音响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声音连成一片,在潼关城头上炸开,像滚雷,像战鼓,像七千颗心脏同时跳动。
徐荣转过身,望向关城之内。
营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那些已经累得站不起来的士卒,
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爬起来,
攥着刀,攥着弓,攥着一切还能当作武器的东西,朝城墙上涌来。
他收回目光,望向西边那片火把的海洋。
曹操的大营灯火通明,冲车、井阑、云梯、投石机,正在夜色中缓缓向前推进。
最后的进攻,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