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得知刘备将至的人还有曹操。
然后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那个黄昏。
虎卫军、虎豹骑、冲车、井阑、云梯、投石机,
所有还能动的攻城器械,所有还能站的士卒,一股脑推向了潼关的西墙。
没有预备队,没有轮换,没有退路。
攻不下,就死在城下。
城头上的箭,早已射空了。
滚木礌石,昨日便已耗尽。
禁军拆了城楼的梁柱往下砸,拆了垛口的砖石往下砸,拆到最后,连能拆的东西都拆光了。
曹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
像蝗虫腿密密麻麻的钉进潼关的皮肉里。
援军就在咫尺。
可这世上,能以纯粹的毅力硬生生扭转天意的军队,五千年里,也只出过那么一支。
潼关城破在酉时三刻。
夕阳沉到了秦岭西麓,最后一抹余光把黄土城墙染成暗红。
西墙那处豁口,是虎豹骑撕开的。
这群精锐骁骑沦落到被曹操当做死士来用。
但不得不认,全甲在身的虎豹骑,对上没有守城器械的禁军。
终究打出了一场残酷而漂亮的战损。
徐荣站在西墙上,看着那片黑色涌进来。
他手里只剩一把刀,刀刃上豁了七八个口子,
刀身上糊着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左臂挨了一槊,抬不起来了。
右腿被箭射穿,箭杆已经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每走一步,骨头就在铁簇上磨一下。
腰上的旧伤早就撕裂了,
从腰眼一直疼到脊梁骨,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他不在乎。他是这座关城里唯一不能倒下的人。所以他不能疼。
“将军!”一个禁军都尉跌跌撞撞冲过来,脸上全是血,嗓子已经喊哑了,
“东门!东门开了!”
“伏大夫让所有人往东门撤!刘备的援军就快到了!将军,快走!”
徐荣没有回头。
他望着城墙下那片涌进来的黑色洪流,望着那面在夕阳里猎猎作响的“曹”字大纛,
望着纛旗下那个骑在马上、穿着玄色深衣的身影。
“你们撤。”他说,“我守在这里。”
都尉愣住了。“将军——”
“走!!!”
这一声怒吼,就像一锤子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那都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跪下去,朝徐荣磕了一个头,然后爬起来,转身冲向城墙的阶梯。
徐荣没有看他的背影。
他转过身,面朝西方。
面朝那片涌来的黑色洪流,面朝那面“曹”字大纛。
这辈子,他跟过皇甫嵩,跟过董卓,跟过曹操。
董卓救过他的命,曹操发过他十年的俸禄。
他欠董卓一条命,欠曹操一份饷。
可只有那个人,对他弯下了腰。
那天,一个二十岁的天子站在菜地边上,向他弯下腰去。
“朕求你了。”
他说,要拜自己为大将军。
汉大将军,徐荣。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号。
嘴角牵了牵,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其实,他也挺想当大将军的。并没有自己平日里装出来的那般洒脱。
虎豹骑已经涌上了城墙。
黑色的铁甲,黑色的战袍,像潮水一样从豁口处漫上来。
当先一个裨将,面甲遮住半张脸,
手里提着一杆长枪,踏着碎砖和尸体,朝徐荣冲过来。
徐荣没有退。他迎着那杆长枪走上去。
枪尖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
他在枪尖刺到胸前的那一刹那侧身,枪锋擦着他的胸甲划过去,刮出一溜火星。
他的右手同时探出,五指扣住枪杆猛地一拽。
裨将整个人被他拽了过来,重重摔在城砖上。
徐荣一刀捅进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第二个虎豹骑冲上来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徐荣堵在豁口处,像一扇朽而不倒的门。
一刀劈开第二个人的面甲。
反手一刀捅进第三个人的腹部。
第四个人从侧面刺来一矛,他让过矛尖,左手抓住矛杆,右手一刀削过去,削断了那人的四根手指。
第五个人撞进他怀里,短刀捅向他的肋下。
他来不及躲了。
短刀刺穿了甲片,刺进了他的左肋。
他咬着牙,右手一刀劈下去,劈在那人的脖颈上。
两个人同时倒地。
徐荣用刀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左肋插着一把短刀,刀柄还在外面微微颤动。
他没有拔。拔了血会流得更快。
他站在那里,堵在那个豁口处。
身后是潼关,是天子,是正在往东门撤退的士卒。
身前是虎豹骑,是曹操,是整个涌过来的黑色洪流。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染成一个暗红色的剪影。
那身旧得发暗的铠甲上全是刀痕箭孔,那面绛色的披风被风撕成一条一条,
那张被风沙打磨了数十年的脸上,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第六个虎豹骑冲上来了。第七个。第八个。
徐荣一刀一刀地劈出去。
劈到第十一个时,他的刀断了。
半截刀刃飞出去,钉在城砖缝里,嗡嗡作响。
他把刀柄砸向第十二个人的脸,然后赤手空拳扑了上去。
他咬断了那个人的喉咙。
血灌进嘴里,腥,热,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把那口血咽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杆不知道谁掉落的长矛,重新站了起来。
第十三个。第十四个。第十五个。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眼前的黑色越来越浓,手臂越来越沉,膝盖越来越软。
腰上的旧伤、左肋的刀伤、右腿的箭伤、左臂的槊伤,所有的疼痛同时炸开,像一把火从骨头里往外烧。
他单膝跪了下去。
用长矛撑着地面,他又站了起来。
第十六个虎豹骑冲上来。
徐荣刺出长矛,矛尖捅穿了那人的胸甲。
与此同时,一杆长槊从侧面刺来,刺穿了他的右肩。
长矛脱手。
他转过身,面朝那杆长槊刺来的方向。
更多的虎豹骑涌上来。
刀、矛、槊、剑,从四面八方刺进他的身体。
他跪了下去。
这一次,再没有站起来。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
最后一抹光从他脸上滑落,那张脸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
他望着潼关以东的方向。
那里是天子撤离的方向,是刘备赶来的方向,是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方向。
五十八年前,他出生在西凉,一个戍卒的儿子。
四十年前,他第一次拿起刀,跟着皇甫嵩打黄巾。
十年前,他在荥阳汴水,一人挡住曹操、刘备、孙坚三路联军,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后来董卓死了,他降了曹操,被闲置十年。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他忽然想起那个站在菜地边上对他弯腰的年轻人。
陛下。
臣只能送到这里了。
汉大将军,徐荣。拜别。
……
曹操是在酉时四刻踏上潼关城头的。
亲卫举着火把在前面开路,火光跳动着,把城墙上的尸体一具一具照亮。
虎豹骑的,禁军的,交叠在一起,在豁口处堆成一座小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