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走到那座小丘前,停住了。
他看见了徐荣。
这个五十八岁的老将跪在城砖上,身上插满了刀矛,像一只被万箭穿过的刺猬。
血从他身上淌下来,
在城砖缝隙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一直流到曹操脚下。
曹操低下头,看着那张脸。脸上全是血污和尘土,眼睛没有闭上,望着东方。
东方,那是天子撤离的方向。
曹操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想起十年前,荥阳汴水。
那一仗,他、刘备、孙坚三路联军,被徐荣一个人挡在汴水西岸,三天没能前进一步。
那时候他想,此人若为我所用,何愁天下不定?
后来徐荣降了他。
他给了他俸禄,给了他宅子,给了他一个安度晚年的机会。
但他没有给他兵符。
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结——这个人,是董卓的旧部。
可此刻他跪在这个人面前。
这个人用十年时间,换了一个死在潼关城头的结局。
不是为他曹操死的,是为那个从长安逃出去的天子死的。
曹操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蹲下身,伸出手,合上了徐荣的眼睛。
“以诸侯之礼,厚葬。”
许褚愣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丞相,他是叛将——”
“他是汉将。”曹操站起身,没有回头。
……
王允是在县衙被俘的。
他没有跟着禁军往东门撤。
六十三年的人生,该走的路都走完了。
桓帝时他入朝为官,灵帝时他位列三公,少帝时他沉默不语。
他以为自己是贪生怕死的。
所以在董卓霍乱天下的时候,才什么都没有做。
直到那天,伏完来找他,说天子要起事。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能赢,是因为他需要这一个机会.
向天下证明,向史书证明,
证明他王允不是庸臣,只是时运不济。现在机会来了,他抓住了。
曹军冲进县衙时,王允正坐在大堂上。
没有逃,没有躲,没有拔剑自刎。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后,须发皆白,腰杆笔直,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冲进来的虎豹骑士卒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会遭遇抵抗,会搜遍每一个角落,会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从某个柜子里揪出来。
可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尊端坐了几十年的雕像。
王允放下竹简,抬起头。“曹公何在?”
曹操走进来时,火把的光把整个大堂照得通明。
他看见王允坐在那里,须发皆白,腰杆笔直,像一棵老松树,扎根在这座破败的县衙里。
“王公。”曹操开口,“多年不见。”
王允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朝曹操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投降,不是乞命,是告别。
是对六十三年人生的告别,
是对桓帝、灵帝、当今天子的告别,是对那个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匡扶的汉室的告别。
“孟德。”他唤的是曹操的字,像年轻时一样,“你来了。”
曹操沉默了一瞬。
“王公。当年在洛阳,你救过我一命。”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像在陈述一桩旧账,“你若求饶,我亦可还之。”
那是中平六年,董卓进京,曹操逃离洛阳。
董卓下令通缉,是王允把他藏在自己府中的密室里,躲过了西凉铁骑的搜捕。
三天后,王允亲自送他出城,临别时塞给他一包干粮和一袋盘缠。
那时候王允说,孟德,天下将乱,你若有心,便去寻一条活路。
这条活路,他寻到了。寻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王允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乞求,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老夫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今日还。老夫救你,是因为你当时是汉臣。”
他的目光落在曹操脸上。
火光把他的须发照得雪白,把那张苍老的脸照得像一页翻开的竹简。
“如今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曹操没有回答。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王允整了整衣冠,然后面朝东方跪了下去。
那里是天子撤离的方向。他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的青砖硌着皮肤。
“老夫王允,太原祁县人。桓帝永康元年举孝廉,历仕三朝,位至司徒。”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叙述另一个人的生平,
“董卓乱政,老夫不能制;李傕郭汜祸乱,老夫不能平;曹操擅权,老夫不能止。”
“三不能,当死。”
“陛下。老臣王允,只能送到这里了。”
直起身,他转向曹操,依旧跪着,腰杆却挺得笔直。
“孟德。拿我的人头,做你进阶之梯吧。”
曹操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有敬,有恨,有愧,有不甘。他拔出佩剑。剑锋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王允闭上眼睛。
剑落。
血溅在帐壁上,像一朵骤然绽开又骤然凋谢的花。
曹操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锋上沾着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董卓要杀他,是这个老人站出来说:
“曹孟德乃忠义之士,不可杀。”
那时候王允的须发还是黑的,腰杆也是这么直。
“传令下去。”
曹操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刮过铁板,“以司徒之礼,厚葬王公。”
吴硕是在关城内的粮仓门口被搜出来的。
他是议郎,不会打仗,
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连刀都没有带。
渭水伏击他没赶上,潼关守城他也帮不上忙。
这几日他一直待在粮仓里,
带着几个文吏清点存粮,一斛一斛地算,算这七千人还能撑几天。
城破的时候他没有跑,
只是把粮册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灶膛里烧了。
火光照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照着眼眶下深深的青黑。
他从长安一路走到潼关,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没有叫过一声苦。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里,
默默地算着粮草,默默地看着那些他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虎豹骑冲进粮仓时,灶膛里的火还没熄。
吴硕站在灶前,手里攥着最后一页粮册——那是他写给天子的奏表,上面只有一行字:
“臣硕,粮尽,不能从。”
他没有来得及把它扔进火里。
虎豹骑把他按在地上,反剪双手,押出粮仓。
他被推搡着走过关城内的街道,
走过那些还在抵抗的禁军士卒身边,走过那些蹲在墙根下瑟瑟发抖的文吏和女眷。
他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磕破了,血洇出来,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他没有低头,他一直望着东方。
那是天子所在的方向。
虎豹骑的士卒把他押到曹操面前,踹他的膝窝,他不跪。
踹了三回,他硬撑着站起来三回。
第四回,两只靴底同时狠狠踏在他的膝弯上。
“咔嚓”一声脆响。
膝盖碎了。
可他仍旧不跪。他宁可趴在地上。
“吴硕。”曹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是议郎。孤待你不薄。”
吴硕懒得抬头。
膝盖处传来的剧痛一阵阵涌上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却仍旧一字一字地把话说出了口。
“曹公。我是汉臣。”
曹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吴硕伏在地上,把脸偏向东方。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像被人连根截去了。
“恨自幼不好弓马,以至不能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