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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恨自幼不好弓马,以至不能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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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走到那座小丘前,停住了。

  他看见了徐荣。

  这个五十八岁的老将跪在城砖上,身上插满了刀矛,像一只被万箭穿过的刺猬。

  血从他身上淌下来,

  在城砖缝隙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一直流到曹操脚下。

  曹操低下头,看着那张脸。脸上全是血污和尘土,眼睛没有闭上,望着东方。

  东方,那是天子撤离的方向。

  曹操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想起十年前,荥阳汴水。

  那一仗,他、刘备、孙坚三路联军,被徐荣一个人挡在汴水西岸,三天没能前进一步。

  那时候他想,此人若为我所用,何愁天下不定?

  后来徐荣降了他。

  他给了他俸禄,给了他宅子,给了他一个安度晚年的机会。

  但他没有给他兵符。

  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结——这个人,是董卓的旧部。

  可此刻他跪在这个人面前。

  这个人用十年时间,换了一个死在潼关城头的结局。

  不是为他曹操死的,是为那个从长安逃出去的天子死的。

  曹操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蹲下身,伸出手,合上了徐荣的眼睛。

  “以诸侯之礼,厚葬。”

  许褚愣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丞相,他是叛将——”

  “他是汉将。”曹操站起身,没有回头。

  ……

  王允是在县衙被俘的。

  他没有跟着禁军往东门撤。

  六十三年的人生,该走的路都走完了。

  桓帝时他入朝为官,灵帝时他位列三公,少帝时他沉默不语。

  他以为自己是贪生怕死的。

  所以在董卓霍乱天下的时候,才什么都没有做。

  直到那天,伏完来找他,说天子要起事。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能赢,是因为他需要这一个机会.

  向天下证明,向史书证明,

  证明他王允不是庸臣,只是时运不济。现在机会来了,他抓住了。

  曹军冲进县衙时,王允正坐在大堂上。

  没有逃,没有躲,没有拔剑自刎。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后,须发皆白,腰杆笔直,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冲进来的虎豹骑士卒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会遭遇抵抗,会搜遍每一个角落,会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从某个柜子里揪出来。

  可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尊端坐了几十年的雕像。

  王允放下竹简,抬起头。“曹公何在?”

  曹操走进来时,火把的光把整个大堂照得通明。

  他看见王允坐在那里,须发皆白,腰杆笔直,像一棵老松树,扎根在这座破败的县衙里。

  “王公。”曹操开口,“多年不见。”

  王允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朝曹操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投降,不是乞命,是告别。

  是对六十三年人生的告别,

  是对桓帝、灵帝、当今天子的告别,是对那个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匡扶的汉室的告别。

  “孟德。”他唤的是曹操的字,像年轻时一样,“你来了。”

  曹操沉默了一瞬。

  “王公。当年在洛阳,你救过我一命。”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像在陈述一桩旧账,“你若求饶,我亦可还之。”

  那是中平六年,董卓进京,曹操逃离洛阳。

  董卓下令通缉,是王允把他藏在自己府中的密室里,躲过了西凉铁骑的搜捕。

  三天后,王允亲自送他出城,临别时塞给他一包干粮和一袋盘缠。

  那时候王允说,孟德,天下将乱,你若有心,便去寻一条活路。

  这条活路,他寻到了。寻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王允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乞求,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老夫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今日还。老夫救你,是因为你当时是汉臣。”

  他的目光落在曹操脸上。

  火光把他的须发照得雪白,把那张苍老的脸照得像一页翻开的竹简。

  “如今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曹操没有回答。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王允整了整衣冠,然后面朝东方跪了下去。

  那里是天子撤离的方向。他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的青砖硌着皮肤。

  “老夫王允,太原祁县人。桓帝永康元年举孝廉,历仕三朝,位至司徒。”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叙述另一个人的生平,

  “董卓乱政,老夫不能制;李傕郭汜祸乱,老夫不能平;曹操擅权,老夫不能止。”

  “三不能,当死。”

  “陛下。老臣王允,只能送到这里了。”

  直起身,他转向曹操,依旧跪着,腰杆却挺得笔直。

  “孟德。拿我的人头,做你进阶之梯吧。”

  曹操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有敬,有恨,有愧,有不甘。他拔出佩剑。剑锋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王允闭上眼睛。

  剑落。

  血溅在帐壁上,像一朵骤然绽开又骤然凋谢的花。

  曹操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锋上沾着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董卓要杀他,是这个老人站出来说:

  “曹孟德乃忠义之士,不可杀。”

  那时候王允的须发还是黑的,腰杆也是这么直。

  “传令下去。”

  曹操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刮过铁板,“以司徒之礼,厚葬王公。”

  吴硕是在关城内的粮仓门口被搜出来的。

  他是议郎,不会打仗,

  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连刀都没有带。

  渭水伏击他没赶上,潼关守城他也帮不上忙。

  这几日他一直待在粮仓里,

  带着几个文吏清点存粮,一斛一斛地算,算这七千人还能撑几天。

  城破的时候他没有跑,

  只是把粮册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灶膛里烧了。

  火光照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照着眼眶下深深的青黑。

  他从长安一路走到潼关,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没有叫过一声苦。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里,

  默默地算着粮草,默默地看着那些他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虎豹骑冲进粮仓时,灶膛里的火还没熄。

  吴硕站在灶前,手里攥着最后一页粮册——那是他写给天子的奏表,上面只有一行字:

  “臣硕,粮尽,不能从。”

  他没有来得及把它扔进火里。

  虎豹骑把他按在地上,反剪双手,押出粮仓。

  他被推搡着走过关城内的街道,

  走过那些还在抵抗的禁军士卒身边,走过那些蹲在墙根下瑟瑟发抖的文吏和女眷。

  他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磕破了,血洇出来,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他没有低头,他一直望着东方。

  那是天子所在的方向。

  虎豹骑的士卒把他押到曹操面前,踹他的膝窝,他不跪。

  踹了三回,他硬撑着站起来三回。

  第四回,两只靴底同时狠狠踏在他的膝弯上。

  “咔嚓”一声脆响。

  膝盖碎了。

  可他仍旧不跪。他宁可趴在地上。

  “吴硕。”曹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是议郎。孤待你不薄。”

  吴硕懒得抬头。

  膝盖处传来的剧痛一阵阵涌上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却仍旧一字一字地把话说出了口。

  “曹公。我是汉臣。”

  曹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吴硕伏在地上,把脸偏向东方。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像被人连根截去了。

  “恨自幼不好弓马,以至不能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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