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骑在那匹枣红马上,走在队伍的最中间。
马儿其实已经跑不动了,此时它的蹄子踩在黄土里面,正一步一陷。
他的前面是董承的家丁们,他们状态还算可以。
此时正在前方开路。
而身后则是禁军残部和其余闲杂人等。
步卒拖着刀,文官扯着袍,女眷互相搀扶,从潼关北门涌出来。
指挥已经瘫痪了,不只是徐荣。
禁军的中层将领们,基本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潼关。
所以这支队伍中少了徐荣在时不停的传令声,催促声,指挥声。
只有喘息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
还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刘协不用回头也知道追来的是虎豹骑。
那马蹄声太整齐了,三千马蹄踩在地上,踩出同一个节奏,像一面巨大的战鼓,从天边一直擂到他身后。
越来越近。
有人开始跑了。
禁军残部就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开来,
钻进路边的荒草丛,钻进干涸的水渠,钻进一切能藏住身体的缝隙里。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列阵,没有人拔出刀来。
虎豹骑从地平线上涌出来。
黑色的铁甲,黑色的战袍,像一道黑色的潮水,
从西边漫过来,漫过田野,漫过官道,漫过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身后的董承、伏完两人也跟了上来。
董承骑马在他左侧,伏完在右。
两人的脸上都被尘土糊满了,只露出两只眼睛。
董承的刀已经出了鞘,刀身上豁口连着豁口,像一把锯子。
伏完没有拔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马蹄声更近了。
近得能听见马匹粗重的喘息,近得能听见铁甲叶片碰撞的脆响。
董承和伏完同时勒住了马。
刘协也勒住了马。
枣红马踉跄了两步停下来,垂着头,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
他不是不想继续逃,而是知道逃不了了。
这世上,没有人能跑得过虎豹骑。
他也不行。
然后他注意到,董承看了伏完一眼。伏完也看了董承一眼。
眼神很奇怪。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商议,没有诀别。
只有一种像是两个人同时把一辈子没说的话,在这一个眼神里全说完了的感觉。
然后董承动了。
他一把将刘协从枣红马上拽了下来,左手反扣住刘协的双腕,右手把刀架在了天子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带着干涸血渍的粗糙触感。
嗡——
刘协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过董承可能会投降,但没想到他居然降的这么干脆,这么决绝。
甚至还想要那自己来做投名状!
“董承你——”
刘协迅速镇定下来。
他想说,你就算是现在投降也迟啦!
曹操不会放过你的。
但被董承打断。
“别说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嘴唇贴着刘协的耳朵,呼吸又热又急,喷在刘协的脖颈上。
“陛下。此次政变,乃臣、伏完、王允三人所为。”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强撑着用力将每一个字都咬清楚。
“种辑是臣逼他的。吴硕是臣骗他的。”
“徐荣是臣求他的。马超、刘备是臣假借陛下名义联络的。”
刀刃贴得更紧了些。
紧到刘协能觉出自己颈侧的血管正一下一下地跳,顶着那冰凉的铁。
“陛下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一句一句落下来,竟渐渐不抖了。
像是说着说着,连他自己也信了这些话。
刘协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们疯了。想喝骂董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说朕是天子,朕自己做的事,自己来当。
想说董承,你平日里遇事便躲、见风使舵,如今倒充起英雄好汉来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伏完也在看着他。
伏完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那双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种刘协从未在伏完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恳求,是托付。
伏完在托付他。董承在托付他。王允在托付他。种辑在托付他。徐荣在托付他。
那些活着的人,那些死了的人,
那些死在长安城中的,那些倒在渭水河滩上的,
那些为拖延半日而冲向敌阵的,那些被万刃穿身、跪在潼关城砖上的——
全都在看着他。
刘协闭上了嘴。
虎豹骑到了。
黑色的铁甲从官道两侧涌上来,像两道黑色的潮水,把这片小小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马蹄踏起的尘烟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
当先一匹乌骓马上,曹操端坐着。
玄色深衣,暗红披风,面容沉静如水。
许褚骑马跟在左侧,虎卫军的铁甲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里泛着幽光。
曹操的目光落了下来。
落在董承那柄豁了口的刀上。那柄刀,正架在天子的脖子上。
“董承。”曹操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放了陛下。”
董承没有放。他的刀反而贴得更紧了些。
“丞相。”
董承的声音虽然因为长途跋涉而导致沙哑,却让在场众人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再往前一步,末将便与天子同死。”
曹操抬了抬手,身后众人齐齐停步。他自己也从马上翻身而下。
“放了陛下,孤可饶你一命。”
董承短促的笑了一声:“丞相,你的话,末将是信的。”
“你说饶我一命,就一定会饶我一命。”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高到旷野之上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但是——”
虎豹骑的阵列纹丝不动。
三千铁甲,三千匹战马,三千双眼睛,都盯着这个把刀架在天子脖子上的疯子。
“末将董承!天水董氏,中平元年从军,跟过董卓,跟过李傕,跟过你曹操!”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
“可末将不想再称他人为主公了!”
为了演得更像,他索性将自己剖开。
把内心深处那点从不示人的野心也一并掘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众人面前。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野心的宣告响彻全场,也将董承推向没有退路的深渊。
曹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董承,你还有一个女儿。”
董承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刀锋在天子的脖颈上蹭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刘协咬住了牙,没有出声。
“你女儿董贵人,怀胎六月。”
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董承的骨头缝里,
“你今日死在这里,她便是罪臣之女。”
“孤会把她贬为庶人,发配北边,永世不得回中原。”
“她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便是罪臣之后,男的为奴,女的为娼。”
董承的眼眶红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刀锋跟着他的手指一起抖,在刘协的脖颈上又蹭出第二道血痕。
“你董氏九族,孤会一个一个地杀。”
曹操的声音依旧不高,
“你的叔伯,你的兄弟,你的子侄,你的门客,你的故吏,你董氏三代以内所有男丁——一个不留。”
虎豹骑的阵列中,有人握紧了刀柄。许褚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只等曹操一声令下。
“你还要同死吗?”
旷野上安静了。连风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