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个被权势蒙蔽了双眼的疯子的回答。
董承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嘶哑,滚烫,像一锅烧沸了的水从破锅里溢出来。
“丞相!”他的声音震得路边的荒草都在抖,
“你诛我九族又如何!你诛我十族又何妨!”
他把刀高高扬起。
夕阳最后一丝余光打在刀身上,豁口连着豁口,像一把锯子,像他这辈子所有磕磕绊绊走过的路。
“我董承窝囊了一辈子!今日与天子同死——值了!!!”
刀锋落下。
刘协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刀锋劈开空气的呼啸。
听见皮肉被切开的闷响。
听见血喷出来的声音——像风穿过破了的窗纸,像水从指缝间漏出去。
然后他听见伏完的声音。
“丞相!董承伏诛!末将救驾来迟——”
刘协睁开眼睛。
伏完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柄沾血的长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的脸上全是董承的血,双手中捧着一把被血染红的宝剑。
高高举国头顶。
董承倒在他脚边。
那柄豁了口的刀脱了手,插在黄土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血从他的后背涌出来,浸透了他的战袍,浸透了伏完的衣摆,在黄土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他是面朝下倒下去的。
脸埋在黄土里,看不清表情。
曹操看着伏完。
看着董承的尸体。
看着那柄插在黄土里还在微微颤动的刀。
“伏完。”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做得好。”
伏完叩首下去,额头重重砸在黄土上。
“末将是被董承胁迫的!”
“董承、王允、种辑、吴硕、徐荣,他们合谋劫持天子,末将无力阻止,只能假意从贼,以待时机!”
“今日末将手刃董承,救出天子,求丞相明鉴!”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这些话在喉咙里憋了太久,一开口便再也关不住了。
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每一句都在乞求。
刘协看着伏完。看着这个跪在黄土里、满脸是血、声音发抖的老人。
他知道了。
知道了董承为什么要夺他的刀,知道了伏完为什么要杀董承,知道了那个眼神里藏着什么。
董承的刀。伏完的剑。
一个人的命,另一个人的名节。
他们用一个眼神,把这两样东西同时押了上去。
刘协站在那里,血从脖颈上那两道浅浅的伤口渗出来,顺着锁骨流进领口。
他没有擦。
史书会怎么写?
伏完,谏议大夫,天子岳父。
董承之乱,完隐忍从贼,手刃董承,救天子于危难。忠勇可嘉,封列侯。
董承,车骑将军,天子岳父。劫持天子,谋逆不轨,伏诛。
种辑,长水校尉。从董承谋逆,伏诛。
吴硕,议郎。从董承谋逆,伏诛。
王允,司徒。从董承谋逆,伏诛。
徐荣,禁军统领。从董承谋逆,伏诛。
史书太薄了。
装不下那么多名字,也装不下那么多真相。
史书只会写,某年某月,董承谋逆,劫持天子。
伏完临阵反复,手刃董承。
天子还都,天下太平。
至于董承为什么要把刀架在天子脖子上,
为什么要喊那句“与天子同死值了”,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换伏完一个“救驾”的名头。
史书不会写。
伏完为什么要杀董承,
为什么要跪在黄土里声音发抖地说“末将是假意从贼”,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名节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史书不会写。
他们两个人,一个押上了命,一个押上了名节,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然后他们跪在他面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推向了那条唯一的生路。
陛下什么都不知道。
刘协忽然觉得鼻腔里堵了一团东西。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样。
种辑是这样,徐荣是这样,吴硕是这样,王允是这样。
现在你们两个也是这样。
你们一个个都冲上去送死,一个个都把自己的命、自己的名节当做不值钱的东西往刀口上扔。
你们问过朕吗?朕让你们死了吗?
朕是天子!!!
朕的命是命,你们的命就不是命?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伏完在看着他。
董承在看着他。
徐荣在看着他,种辑在看着他,王允在看着他。
伏完跪在黄土里,满脸是血,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等着。
等他的天子,演完这最后一场戏。
他不能辜负。
刘协动了。
他跌跌撞撞地朝曹操奔过去。
脚踩在董承的血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血洇过他的靴底,在黄土上印出半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扑倒在曹操马前。
“曹公!”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曹公!你终于来了!”
眼泪涌了出来。
滚烫的,一颗接一颗,从眼眶里滚落,划过被尘土糊满的脸颊,冲出两道白印子。
他哭得浑身发抖。
哭得话都说不连贯。哭得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这些乱臣……他们胁迫朕!他们把朕从长安绑出来!”
“朕这一路上……”
“朕这一路上吃了好多苦!朕睡不好!朕吃不好!朕害怕!朕每一天都在害怕!”
他哭得跪倒在地上。
双手撑着黄土,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曹公……曹公你带我回家……我不要在外面了……”
“我要回长安……我要回皇宫……我哪里都不要去了……”
曹操翻身下马。
他走到刘协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把刘协从地上扶了起来。
刘协抬起头,望着曹操。
眼泪还在流,划过被尘土糊满的脸颊,划过脖颈上那两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在心里说,明明说好再也不哭的呢。
种辑死的时候没哭,那三百胡骑死的时候没哭,徐荣死的时候没哭。
他说过以后只会笑。
为种辑笑,为胡骑笑,为徐荣笑。
可此刻他跪在曹操面前,哭得像个被吓坏的孩子。
真做作。他在心里骂自己。
真恶心。真他妈的恶心。
可他没有擦眼泪。
他让那些眼泪继续流,划过脸颊,划过脖颈上的伤口,一滴一滴落在黄土里。
他不能擦。
因为这是董承用命换来的,是伏完用名节换来的,
是徐荣、种辑、王允、吴硕,
是所有那些倒在路上的人,用自己的命给他铺出来的路。
他不能辜负。他不能死。
他要活下去。
活着回到洛阳,活着坐回那个御座上,活着把这些人的名字,
一个一个地,刻进史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