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钱主任的感慨自然不是无的放矢,某种意义上来讲,许多人眼下也怀着和他类似的触动……甚至尤有甚之。
“……本台接收消息,截至目前为止,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数月前发起的主神用户及超凡个体注册法案,旨在对一切脱离于常规秩序的社会个体进行登记,监管等方面措施,于上周国际新闻发布会中,已宣布正式撤销……”
“多名相关项目的实际负责人员,日前因不明原因死亡,部分受害者尸体至今未曾寻回。据了解,相关欧洲国家公开严峻谴责该类疑似用户伤害执行官员的违法举动……”
“但在相关演讲过程中,发言人中途陈述被打断,同样受到了疑似未知手段的恐吓乃至死亡威胁……”
镜头前,可以看到,一名负责发言的中年白人男子出现不久后,本来正在对着话筒开口。
可不多时,就在大群花花绿绿的民众围拢而来,众目睽睽下,这位西装革履的发言者却忽然一愣,旋即便捂住了喉咙,整个人脸色迅速激动涨红,旋即又转向酱紫色,最终“嗬嗬”地无力栽倒在地。
一副呼吸艰难的样子。
台旁的保镖和组织人士见势不妙,也是迅速冲上台来,组成人墙将之团团围住,还有人试图做人工呼吸,甚至是咽喉间切开气管临时供氧……
相应的,这场演讲自然是戛然而止,草草收尾。
就此引来了四周间人流间大量的嘈杂与嘘声,以及那些毫不吝惜,只被如同碎布抛到空中的破烂旗帜。
放眼望去,四周围拢来的群体中,不少蓬头垢面的人手中都还明显打着诸如“食物!!!”、“这个国家病了……”、“我们需要帐篷,医生和药物,不是野草和老鼠!”之类的大型横幅,手写纸壳等物。
虽然看起来,也没有几个人会关心他们的口号就是了。
包括现场内某些疑似支持者与反对派间的口角冲突,只寥寥言语下,随后迅速便上升到了物理意义上开始拳脚见血的“抗议”层面!
这已然满地狼藉如垃圾场,却又被植被大量沿着墙角侵占的旧大街边上,场面几乎一触即发!
即便是单从镜头间望去,也足以瞧得观众几分心里发毛。
和国内不同。
很少能从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群,尤其那大多血丝密布的眼中,看出什么对于同类的“温情”意味。
相比之下,那种宛若游荡于城市间的野兽一般,更近于时刻警惕的冷冷反应,以及一言不合的小小冲突,才是更为明显的标志。
连街头上往往几乎绝迹的警车间,而今终于匆匆出现的当地警员,也大多是衣衫不整,态度散漫,唯独穿戴格外严格的是那些具备实际意义的防爆护具,以及配枪等物品。
鸣枪示警之下,拥挤的人群间终于不情不愿地“溃散”开来,勉强让出了些通行的空间。
乃至于到头来,唯有那些逃也似的匆匆上车,灰溜溜离开现场,生怕再有类似状况出现在自身上的大群演讲组织者,都足以证明围观者们的质疑与不满……
颇为老生常谈的调子,甚至视频也称不上太过新潮的内容。
毕竟像某些真正“波涛汹涌”的内容和镜头,其实往往很难出现在这些新闻节目上。
但管中窥豹,仍能够令人察觉到许多的不同之处。
是啊,无论人或者事,世界已经变了样了,和以前再不相同了。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半是感慨半是自嘲地忍不住瘪了下嘴,从新闻间收回视线来,曹孟丝毫不掩饰那股无聊之色。
这位正坐在茶室里的,而今同样穿着一身正装,经过化妆师精心打理的面孔上,长年码农生活带来的僵硬视线——或者说死鱼眼,竟也显出了几分社会成功人士那副居高临下的派头来。
形象很重要,尤其是对干他们这行的人而言。
年近三十的社会前码农,现在的“自由职业者”或者说无业游民,正在等待着今天预约而来的“客户”。
实在称不上有趣的等待过程中,焦躁不安,随着时间一分分升腾而起。
在这样一处近期间已然从原有的自然雅致主题,迅速转向为简明现代风格的普通茶厅间——那些日渐令人生厌的绿萝和藤草通通从中被清理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单纯剩下的原有客座,一派“返璞归真”的作风。
已然咕噜灌了两杯茶水后,仍未见今天的客人到来,愈发不耐之下,曹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闭上了眼,熟练地打开了那个虚幻的“待激活编号账户”。
——个人通用点数:14。
一个他已经反复看过了不知多少次,明明令人隐约几分安心,却又同样分外“刺眼”的数目。
老实讲。
对于许多至今余额仍旧为零的普通人而言,这看似区区的十四点,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即便放到至今波动不休,但大体上已经被打压了不少价格下来的国际黑市上,这仍旧是代表着数以百万起计的一笔横财,不知道足以令多少人羡艳。
可对于那些真正的用户而言……多半也不过是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一捧沙罢了。
每每念及于此,曹孟几乎都有种呼吸困难的古怪感觉。
作为曾经在最初之时,便接触到过那个古怪的“邀请”,偏偏并不知情下,却又愚蠢至极地点了那个该死的“否”……好吧,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之中,他都恨不得回到那一刻,即便把自己那根手指掰断,也要强按到另一个选项上去!
可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还能怎么办呢?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
偏偏就像是神明跟人开了个玩笑一般。
明明在那个“申请抽取”的渠道开启后,曹孟却再一次极度幸运地得到了另一份机会——在满是骨头架子和尸骸的黑色大地上,咬牙挥动着骨棒,和那些从死亡中醒来的形骸硬拼……
已经记不清了。
不同于后来那些多少还有老人引导的“新人”,他们这些率先进入陵园世界与东京的最初几批游客,在没有经验积累和指点的情况下,大多几乎都只能仅凭自身的能力和直觉去冒险摸索出路。
到头来,脑海中的印象就像触发了某种天然自我防御机制一般,对于那艰难的三次死亡,最终失败,被无情清理出局的结果……
醒来之后,一切都好像模糊了下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唯独这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在出租屋内抱着被子哭成了个泪人。
两次!整整两次!两次失之交臂的大好机会!
他怨天尤人!他愤恨不已!他恨不得从公司三十二层的高楼上直接跳下去,从此一了百了……
可等到擦干眼泪,冷静下来以后,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
偏偏主神空间的出现后,对于不少传统业务,包括信息网络等方面的服务冲击本就极大。
更毋论那特殊的“青天”一度度降临下,已然愈发不稳定的网络信号连接和洲际服务器访问,令许多相关从业者都渐渐失去了原有的价值!
这个过程中,作为码农职业中,本就已经渐渐相对“老龄化”的曹孟,最终也是不太意外地成为了被“优化”群体的一员。
是啊,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工作,生活,父母的期盼,提出分手的女友,据说而今已然被“绿野”半淹没荒废的乡下故土……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