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闭目沉思之中,腿边却不着痕迹地贴墙夹住了一个小箱子,时刻不动。
半是回忆,半也是小心留意着外界的动静,但凡有几分风吹草动,曹孟都会微微眯眼侧头查看。
对于他们这种涉及“点数”交易的情况,那些便衣往往嗅觉都很敏锐。
小心无大错。
纵然几分焦躁,但已经不再是生手的曹孟,依旧保持着表面上的沉稳城府,就那么安静坐在原处,甚至没有贸然去查看手机。
等的又得有将近半个钟头,对接人才姗姗来迟,背后还跟着一位戴着帽子的生面孔,应该就是客户了。
“抱歉,抱歉,路上经过的一处街头突然出现了地陷,还有管道爆开的情况,车子差点都跟着栽了下去。他奶奶的,我往下面一瞅,那底下也不知道是谁挖出来的空坑,都长成草窝了……”
这对接的中间人还没坐下来,嘴里就已经率先解释了几句迟到原因。
尤其那张脸上,看着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悻悻之色,倒未必是什么临时编出来的托辞。
“好不容易才开出来,又被现场警察做了登记。只好绕路,这才晚到了一阵子。”
他这一解释不要紧,听到警察这个敏感字样,曹孟脸皮倒是一抽,“等会儿,你确定后面没跟着尾巴吧?”
虽说从对方口里讲出来的经过,听着多少像是个单纯巧合,但这种事情上,也宁可多想三分才是。
“放心吧,车子专程兜了几个大圈子,周围一直盯着,肯定没有跟上来的。”
“对了,这位是昌哥,是一位用户,之前你谈的单子就是他的。”
简单相互介绍后,报出预约的“暗号”,略一验证客户彼此身份后。
将茶桌附近的屏风展开,遮蔽了四下视野,这相熟的瘦小男人也是大咧咧的在一侧坐了下来,半也是“望风”之意。
任由那位“大客户”独自坐在曹孟的对位,靠墙的桌边四面都被挤了个满满当当。
没有拖延时间,徒增风险的想法。
四下略作打量后,眼前这位形貌普通,偏又欲盖弥彰地戴了顶帽子的黑瘦男子“昌哥”,便不大客气地开口来。
“你好,我要的东西在哪儿?”
这人先前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透着股隐隐的慑人之感,连着旁边两人心跳都快了几分。
并未回答。
已然从腿边将箱子抄起的曹孟,闻言悄然放置在了桌边,以一种表面上看似不亚于对方的沉稳气度,手里悄然解开密码锁,露出了其中的一份低温包装。
弥漫的冷烟气中,内里是一丛通体青黄色的真菌,半近灵芝盖般的外形,紧密重叠在一处,整体约有一掌多大,看着应该是刚采割下来不久。
大白天的,店里就停了电。这人也是很专业地掏出只小型电筒来,仔细查看,偏偏留意到“货物”表面在灯照下闪动着明显的磷光时,那眼神却明显不对了起来。
“这窝‘青蜡烛’不是外面长的吧,应该是从底下来的货?”
他随意跺了跺脚,所谓的“底下”不言而喻。
“城外目前的情况有点复杂,很多人都不敢贸然出去了,也就地下区域里还能勉强找到些这种货色。”
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语速,曹孟一手搭在茶杯上,竭力让自己显出一种见多识广的姿态,“也就是稍微沾染了些负面能量,不算什么大问题。再说了,这种东西本来就有毒素,你又不是拿去专门入药治人,凑合着用吧。”
“嘿……”
这位昌哥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起来,“也行啊,这位兄弟,但你拿来这种阴湿货色,总得给我点优惠吧。七折怎么样?”
面对着这位皮笑肉不笑的客户。
眉头都没眨一下,曹孟摆摆手,“昌哥,要鼓捣这个,你该知道,下面也是有风险的……这样吧,就当交个朋友,九五折。”
“八折,以后还有机会照顾生意嘛。”
……
一通看似简单又复杂的拉扯之下,很快,最终定格在了九折上的价格,让对方勉强“收手”。
短短不到两三分钟的交谈过程中,尤其对方不时有意无意流露出的那种淡淡“威胁感”,直令桌底下前码农的腿都在隐约颤抖。
但他却依旧咬着牙面不改色,直到此刻尘埃落定,才终于松了口气。
常人很难理解这种异样的被压迫感受,就像坐在一头猛虎面前的窘迫不安之处。
对于以往本就缺乏社交的码农出身者而言,实则更是分外为难。
且无论这家伙心中,而今是如何暗骂眼前之人的抠门劲儿。
可等到为数不过十余点的“尾款”到账时,即便除去成本,定金,中间人的佣金等因素外,实则不过区区数点的纯利润。
可看着个人账户上那个艰难变动的数字,依旧令他油然生出种“值了”的满足感。
偏偏这一点小小的自得,又在下一刻回想起错过的机会之际,化为了更大的苦涩与自嘲。
连这么点儿小生意,都需要以势压人来占点便宜,这个所谓气势汹汹的“昌哥”,放在用户群体里,估计也就那么回事儿。
倘若当初他曹某人抓住了任何一个机会,恐怕此刻都远不是对方所能够比拟的境况。更不要说,还得如此陪笑强忍着看人脸色了……
眼瞧着这分明顺利完成了一单生意,却并没有多少喜色的“同行”。
旁边那位勉强还算相熟的中间人,倒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是几分感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说到底,如他们这些冒险干这一行的,当中不少人实则都是比常人了解得更多,心有不甘之下,才纵身进了这半黑不白的行当里。
而深究下来,形形色色的人里,往往要么信息人脉宽广,要么与用户有关,又或者甚至是本身就曾经接触到过具体“机会”,却又终究脱钩的家伙。
只是到头来,心有不甘之下,却又混成了这般的境地……罢了,罢了。
而今的形势下,他们这些冒险游走在灰色边缘上牟利,看似比之常人更为自由,亦没有用户那般“死亡威胁”长期压在头顶上的“中间人”,实则都不过是在浪潮中苦苦挣扎的小人物。
只需一个浪头拍下,兴许就不见了踪影。
谁又有资格怜悯谁呢?
……等到两人分别离开后,桌上的那口小箱子自然也不见了踪影。
还坐在座位上的曹孟,这才将茶水一饮而尽。最终摇摇晃地站起身来,沉默地走向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