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压制。这是机缘。有人正在以雷部众神的观想法突破黄级,这种突破引发的天地共鸣,对于任何雷法修行者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观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两下,然后是一连串密集的震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界面,他之前为了查一些散修圈子里流传的雷法心得时注册的,ID用的是随手打的数字,头像是一片空白的灰色。
平时这个论坛安静得像一座荒废的庙,偶尔有人发帖问某个冷门符箓的画法,隔好几天才有人回一句。
此刻,论坛像炸了锅。
帖子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跳,速度快得来不及看。
标题五花八门,“成都方向!有人在用雷部观想法破境!”
“哪位前辈辨认一下这是哪一脉的雷法?四帅虚影已经出来了!”
“不是龙虎山的,雷将的甲胄纹样不对,更像是民间散修的路子”
“天老爷,我在龙泉驿都能感觉到,我修的假雷法吧”……
张承恩往下划了几页。
散修们对这场突破的讨论热切得近乎虔诚。
有人在用自己粗浅的雷法知识试图解析云层中那些虚影的构成,画出来的符文歪歪扭扭,被人在下面纠正了七八次。
有人开了个帖子专门记录突破过程中的每一个异象变化,从第一道雷光出现开始,每更新一次就在标题后面加一个数字,已经加到了“十七”。
还有人在争论那尊手持雷鼓的神将是哪一位,有人说是邓天君,有人说是辛天君,两人从雷鼓的形状争论到神将头盔上的纹饰,吵了几十楼,最后发现两人说的是同一尊神将的不同化身。
张承恩看了很久。
这些人里,大多数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黄级的门槛。
他们修的雷法驳杂不全,有的是家传的残本,有的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手抄本,有的是在论坛上东拼西凑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
他们没有雷部众神观想法的完整传承,他们的师承谱系往上数三代就断了。
但他们此刻仰着头,看着云层之上那些正在凝聚的雷部虚影,眼睛里是亮的。
张承恩把手机切换到输入模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开始打字。
他写的是龙虎山对雷部众将的部分理解。
不是核心传承,是基础层面的东西,雷部四帅各自执掌的雷法性质差异,五雷使者对应的人体五脏与天地五方的关系,观想雷将时最容易出错的几个窍穴位置,以及如何判断自己观想出来的雷将是“真形”还是“虚影”。
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尽量用散修们能看懂的语言,把那些龙虎山弟子入门时就烂熟于心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写出来。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悬着,然后继续写。
最后一段写的是:雷法观想,最忌贪多。不必追求同时观想所有雷部众神,那是授箓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散修观想雷法,先从一尊开始。
建议从雷部四帅中选一尊,每日存思其形、其器、其职司。三月之后,若能在梦中见其形,便是入了门。
发送。
帖子沉了几息。
然后回复开始涌进来。
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问“层主是哪一脉的前辈”,有人把他写的内容复制下来,说“先存了,虽然现在还看不懂”。
张承恩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天空,雷部众神的虚影还在凝聚。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雷鼓的鼓面能看到一圈一圈的云纹,雷斧的斧刃上流转着细密的电光,雷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旗面上的符文像活物一样蠕动变幻。
那已经不是“虚影”了,是在天地之间真正显化出来的“真形”。
出租车在龙虎堂门口停下的时候,雨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水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像是雨,更像是空气自己在往外渗水。
张承恩付了车钱,司机大姐找零的时候从车窗探出头,看了一眼龙虎堂紧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天空中正在缓缓消散的雷部虚影。
“我家娃儿说,龙虎堂的师傅是真有本事的。”她说,“小伙子,你朋友在里面?”
张承恩点了点头。
“那行。替我跟我家娃儿说一声,晚上回家吃饭。”她笑了一下,油门一踩,黄色出租车汇入雨雾中,尾灯在湿润的空气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
张承恩转过身。
龙虎堂门口已经停了两排车。特管局的黑色越野,武盟的深蓝色商务车,还有几辆挂着民用牌照但车型统一、显然是哪个世家标配的灰色轿车。
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在门外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仰头看着天空中正在消散的雷部虚影,有的低头在通讯器上快速操作。
张承恩一下车,便有数道目光投过来。
有人认出了他。一个穿着武盟制服的年轻人对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腰微微弯了一下。
显然是正一道门的人,另一个人低声对身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那同事看了张承恩一眼,然后移开。
张承恩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黑漆木门,走了进去。
堂内安安静静。
前院的青砖地被雨水润得发亮,反射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像一面刚打磨过的铜镜。平日里这个时辰,院子里应该满是呼喝声和拳脚破风声。
今天什么都没有。龙虎堂的武师们分立在院子两侧,从门口一直排到正堂的台阶下,像两排钉在地上的桩子。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张承恩一眼就看到了李泉。
他和王五爷两个人蹲在正堂门口的石阶上,一左一右,像两尊蹲在庙门口的石狮子。
王五爷左手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李泉穿着那件玄黄武袍,下摆掖在膝盖上,露出光着的小腿和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上沾着几点泥,是从台阶上踩的。
他嘴里也叼着烟,没点,就那么叼着,烟卷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又从右边换回左边。
两人蹲在那里,谁也不说话,像两尊门神。
张承恩走过来的时候,李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白色夹克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然后把一根没点着的烟从自己嘴里取下来,朝他递过去。
张承恩摆了摆手。
李泉把那根烟叼回嘴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看完,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说了一句:“总算有点嫡传的样子了。”
张承恩没接话。他站在台阶下,对着堂内众武师行了个道礼。
双手抱拳,左手在外,右手在内,拳心向下,抬到与眉齐平,然后微微弯腰。动作不快,但每一寸移动都稳稳当当。
武师们抱拳回礼,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万籁声站在正堂门内,背对着门口,面朝着后院的方向。韩慕侠坐着李泉找来的椅子,脸上的表情也十分严肃。
正堂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一个极其俊美的男人,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近乎妖异的美。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料子厚重,领口和袖缘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水波又像是云气的图案。
衣袍的下摆铺在石阶上,被他随意地拢了一下,以免沾到雨水。
他回头看了张承恩一眼。那双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是竖的。
张承恩脚步微微一顿。
冷龙。
冷龙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后院的天空。
院墙角落还靠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布衫,料子粗糙,像是从几十年前的旧货堆里翻出来的。
背后背着一个宽大的长匣,灰布缠裹,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他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张承恩注意到,那双耳朵的轮廓比常人略尖一些,耳廓微微向外张着,像一对被风吹动的叶片。
不是在打盹,是在听。听四面八方。
苏拙。
张承恩没有出声。他在台阶下站定,和众武师一样,安静地面向后院的方向。
后院里,两道气息正在同时攀升。
一道沉稳厚重,如山岳将倾未倾,蕴藏着无穷的变化,那是八卦掌的“变”意。另一道则截然不同。纯粹,暴烈,直接。
像一杆被压缩到极致的雷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个方向上,不偏不倚,一往无前。
两道气息并不冲突。它们像两根并列的柱子,各自撑起一片天,又在更高处交汇成同一个穹顶。
天空中的雷部众神虚影已经凝聚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四帅,邓、辛、张、陶,的真形已经完全显化,分列四方,各执法器。
但五雷使者还没有完全出现。
云层中,五道模糊的身影正在挣扎着凝聚。他们比四帅更难显化——四帅是真形,是“形”的层面;五雷使者是职能,是“用”的层面。
形易聚,用难显。
能把四帅观想到这种程度,说明突破者的观想法根基极其扎实;但五雷使者迟迟不能完全显化,说明他对“雷”的理解还停留在“威”的层面,尚未触及“生”与“变”的层面。
张承恩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那五道挣扎的身影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识海中,龙虎山历代天师观想雷部众神时留下的道韵残影,那些在授箓大典上、在经阁深处、在祖师画像前,无数次浸入他元神中的雷法本源,此刻无声地流淌着。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地脉。
一个庞大的八卦阵图从龙虎堂后院升起,以令人无法反应的速度向外扩张,瞬间覆盖了小半个蓉城。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宫位在地面上同时亮起,又同时隐没。
沉入了地脉深处。
从此刻起,这片区域内的一切方位、一切气机流转、一切能量波动,都被纳入了这个八卦阵的统御范围。
八卦阵落成的瞬间,天空中的五雷使者终于动了。
第一尊,身披青甲,手持雷锤,从云层中一步踏出。锤头上缠绕着青色的电弧,不是劈啪作响的那种,是无声无息地流动着,像一条被驯服了的蛇。
第二尊紧随其后,红甲赤袍,双手各握一道雷符,符纸在风中燃烧,火焰是暗红色的,烧出来的不是烟,是细密的红色电光。
第三尊、第四尊几乎同时显化,一尊白甲银袍,周身环绕着球状闪电,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缓缓旋转;一尊黑甲玄袍,脚下踩着一片雷云,云中电光翻涌,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四尊了。还差最后一尊。
黄甲雷使,居中央,统摄四方。
云层翻滚得越来越剧烈。四帅和四使者的虚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雷鼓声、雷斧破空声、雷旗猎猎声、雷车滚滚声,四种雷音交织在一起,在蓉城上空奏响了一曲无人指挥却自有章法的道乐。
那音乐不是给人听的,是给天地听的。是突破者在用自己的道,向这片天地宣告:我来了。
然后,第五尊雷使出现了。
不是从云层中踏出。是从那道贯穿天地的雷柱中直接“长”出来的。
天雷降下的瞬间,雷柱中浮现出一尊巨大的虚影,黄甲金袍,手持雷圭,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晰无比。
那双眼睛里没有雷霆的暴烈,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慈悲的平静。
五雷使者,齐了。
就在这一刹那。
“轰!!!”
那道贯穿天地的雷柱猛然膨胀,从“柱”变成了“幕”,从“幕”变成了“穹”。
整个蓉城上空被一片暗金色的雷光笼罩,那不是攻击性的雷,是“洗礼”的雷。
雷光所过之处,草木微微颤动,江水泛起细密的涟漪,无论修为高低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从骨髓深处升起的酥麻,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然后,两道气息同时冲破那道门槛。
两道气息,一横一纵,一变一纯,在蓉城上空交汇、交织、又各自分开,像两条并行的江河,最终汇入同一片大海。
整座城市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道气息缓缓收敛。
天空中的雷部众神虚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光点,融入云层,融入空气,融入被阳光照亮的雨雾之中。
雷鼓的声音渐渐远去,雷斧的电光渐渐黯淡,雷旗的符文渐渐模糊,雷车的车轮声渐渐消失在云层深处。
八卦阵也从地脉中无声退去。那些乾坎艮震的宫位重新沉入深处,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地脉中残留的微弱波动,证明它曾经覆盖过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春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瓦片上,落在青砖上,落在槐树刚抽出的新叶上,沙沙作响。
张承恩睁开眼睛。他对着后院的方向,郑重抱拳。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两人共同突破黄级,在以往都是少见,近百年也算是头一遭。恭喜了。”
后院里传来脚步声。两双布鞋踩在湿润的青砖上,一前一后。
两人走到正堂门口,对着院中众人抱拳。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只是拂了拂袖子上的灰。
李泉从台阶上站起来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叼在嘴里的那根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上了,烟雾从嘴角飘出来,混进雨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水汽。
他环顾四周。
目光从冷龙身上移到苏拙身上,从张承恩身上移到韩慕侠和万籁声身上,从两位老爷子身上移到院中那些安静站立的武师们身上。
不知何时,他身边已经聚拢了这么多人。不是刻意召集的。
是一个一个,因为不同的原因、从不同的来处、走着不同的路,最后都站在了这同一个院子里。
冷龙的胳膊搭上了他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玄色衣袍的袖口擦过李泉的耳廓,带来一丝极淡的、像深潭水底那种清冷的气息。
李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烟头的红光在雨雾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既然时机已经成熟。”他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们就准备一下。决定谁守家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