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江家能再次跟官府扯上关系，现状自然会轻松不少。
然而，黄显胜却冷冷地说：“收编你，那是一条鱼腥了一锅汤！”
“也是。”江连横不禁笑道。
“但是由会党成员出头，潜入租界帮警务处缉拿要犯，确实会帮省府免去不少麻烦。”
“那敢情好，公报私仇，这种事儿我最擅长了。”
“别着急，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我目前收到情报，鬼子不久以后，可能要往奉天运来几百箱烟土和白面儿，货从旅大出发，一路上都是南铁附属地，警方没法直接介入，但如果能知道他们把货藏在什么地方，并且运到华界……”
“没问题，这差事我应了。”
江连横回答得如此干脆，反倒出乎黄显胜的预料。
“你要想清楚，你之前那些所作所为，中间好歹还隔着宗社党，鬼子看你不满，倒也算不上是眼中钉、肉中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有可能要跟鬼子爆发正面冲突的，你恐怕输不起。”
“我有的选么？”
黄显胜沉默片刻，叹声道：“这话可能有点刺耳，虽然你没的选，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出于自愿。”
“我能提个要求么？”江连横问。
“可以。”
“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希望黄处长能帮我妥善安置老婆孩子。”
江连横并没有全盘托出，苏文棋和黄显胜，是他给家中妻眷所上的双重保险。
黄显胜点点头说：“其实，我的情况也没比你强多少，你跟汉奸较劲，我跟鬼子较劲，咱们各有各的难处，但我会尽力妥善安置你的妻眷，只要我还是警务处长，城里就没有任何帮派敢动你江家的人。”
“那就没问题了。”江连横笑着说，“鬼子折磨我大姑，害死了国砚，我也早就不想忍了。”
“不过，是话又说回来，你今天闹这一场，说是要给家里起势，但这势头到底还能维持多久？”
“那些同乡会好归拢，但是黑道上的人，我估计只能维持三五个月，等他们回过味来，肯定还是要投奔鬼子。”
“如果我再扯你一把呢？”
江连横愣了一下，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黄显胜说：“关于你通俄卖国的事情，现在已经查清楚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诬告。学生嘛，好冲动，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司令已经指示过了，涉事学生，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一律宽大处理，至于你家的生意……”
两人交谈的声音逐渐微弱下来。
待到翌日天明，也即是大年初六，江连横名下的所有生意，却在同一时间燃放鞭炮、开门复业。
此事轰动一时，几乎是转瞬之间，江家便扭转了过去一年的颓势。
老百姓都不是睁眼瞎，江连横昨天在大西关开枪杀人，本以为是匹夫之勇，结果呢？
江老板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面儿上不说，人家的生意还全都恢复营业了，就这般势力，任谁不得暗挑大拇哥？
瞅瞅，这才叫龙头瓢把子！
看来江家的能耐还是大，像穆逢春、何边夏、叶知秋、汤文彪之流，恐怕连给江老板提鞋的资格都不配！
那些倒江派见状，全都吓破了胆，为了防止江家清算，立马把弟兄家当连夜转移去了南铁附属地。
当然，奉天警务处也受到了种种非议，官府明面上的说法是枪支走火误伤，江连横交了保释金，免除牢狱之灾，这种糊弄鬼的说法，谁会相信？
不信也得信！
结论已经公布，哪还有不开眼的非去衙门状告江连横呢？
常言道：黄连救人无功，人参杀人无过。
江家就凭这份拿命硬催出来的虚火，终于勉强稳住了阵脚，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全力配合黄处长办案。
哪怕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江连横此刻也全都不顾了，只是在此之前，还得确保江雅和承业能够顺利出国。
苏文棋帮忙操办，三个孩子的船票都已预订好了，只等着出正月以后登船远航。
另一方面，温廷阁在沪上也发来消息，言称马西莫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目前正在尝试动用其他办法，帮助江家出国离开奉天。
按照马西莫的说法，江家的入境申请已经被驳回两次，再去尝试，恐怕希望不大，倒不如干脆伪造证件偷渡入境。
这洋鬼子还挺自信，说是只要能过海关，他就有办法让江家拿到合法身份，但准备的时间恐怕更长，不仅需要伪造证件，还得有靠谱的船长配合。
总而言之，事虽艰难，却也并非毫无可能。
只可惜，江连横自己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马西莫也只是回了一封电报，从此便再无音信。
待到正月十五以后，行期将近，忽有远客登门拜访。
年前那时候，江连横曾经委托闯虎，请林柒再来一趟奉天，林柒果不食言，在哈埠过完年后，就立马启程前来赴约。
到了奉天，闯虎自然过去接站，一路上穷叨叨个没完没了，一会儿说老刀死了，一会儿说赵国砚死了，搞得林柒误以为江家已经败落，找他过来，是准备去哈埠投奔他呢。
结果到这一看，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江家的生意仍旧照常开业，城北大宅也仍旧屹立不倒，线上的合字谈起奉天龙头，江连横仍旧是当仁不让。
直到主客相见，江连横开口问出第一句话时，林柒方才觉出些许异样。
“林经理，你在哈埠那边，范斯白每个月给你开多少钱？”
“这……”
林柒看了看闯虎，又看了看江连横，挠挠头说：“江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呀？”
“我想雇你给我当差。”江连横直截了当地问，“你开个价吧！”
林柒忙说：“江老板，我以前就是个江湖卖艺的，打打杀杀的事儿，我可干不明白呀！”
江连横摇摇头道：“我不用你打打杀杀，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就行，另外——听说你能模仿我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