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人啊——!我要见宋指挥使——!”
李景隆的喊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
“我有万世法要面圣——!能让大明千秋万代——!”
“闭嘴!”
看守的狱卒从走廊尽头冲过来,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
“再喊老子抽死你!”
李景隆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可想起张飙的话,又鼓起勇气,把脸凑到栅栏边:
“你抽!你抽死我!抽死了我,陛下问起来,看你怎么交代!”
那狱卒愣住了。
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一个二个都不怕死的。
张飙算一个,这个前曹国公算一个。
“你——”
“我什么我?我告诉你,我要见宋指挥使!我要面圣!我有万世法!耽误了大事,你担得起吗!?”
狱卒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
李景隆回头看了一眼张飙。
张飙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景隆心里顿时有了底。
【跟着飙哥发疯,果然不错!】
他继续喊:
“来人啊——!我要见宋忠——!”
……
一炷香后。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很沉,很稳,带着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回响。
李景隆的眼睛亮了。
他趴在栅栏上,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昏暗的油灯光里,一个身穿飞鱼服的身影出现了。
宋忠。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手里都按着刀柄。
“李景隆。”
宋忠走到牢房前,目光冷得像冰:
“你喊什么?”
李景隆看见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宋指挥使!宋大人!您终于来了!我要见陛下!我有万世法!能让大明千秋万代!”
宋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看李景隆,直接将目光落在了对面那间牢房里。
此时,张飙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肯定又是他的手笔。】
【这疯子,又想干什么?】
宋忠知道,张飙这人,从不做无谓的事。
他让李景隆喊‘万世法’,一定是有目的的。
可这个目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与张飙的亲近。
老朱不喜欢。
周围全是老朱的耳目。
“万世法?”
宋忠收回目光,看着李景隆,冷笑了一声:
“就凭你?”
李景隆急了:
“宋指挥使,您别瞧不起人!我李景隆虽然……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这回是真的!真的有万世法!”
“什么万世法?说来听听。”
“不能说!只能面圣说!”
宋忠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李景隆,盯了很久。
直到李景隆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才嘲讽似的道:
“李景隆,你是不是在牢里关傻了?”
“什么万世法,什么面圣。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陛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说完这话,他目光一寒,抬手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一字一顿道:
“本官劝你,老老实实待着。再喊,本官就让人把你嘴缝上。”
说完,他转身要走。
李景隆急了,扑在栅栏上,双手伸出栅栏,死死抓住栏杆:
“宋指挥使!宋大人!您不能走!我真的有万世法!您相信我!”
“我爹——!”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陡然拔高:
“我爹是李文忠!是陛下的亲外甥!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臣!陛下当年多宠我爹,您知道吗?!”
“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九江,咱们李家,就靠你了!你要替爹争气!要替咱们李家光耀门楣!’”
他的眼泪,居然真的流了下来:
“我现在被关在这儿,家产没了,爵位没了,什么都没了!我死了,怎么有脸下去见我爹啊?!”
“宋大人!您也不想陛下的亲外甥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吧?!”
他哭得涕泪横流,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凄惨无比。
宋忠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小子……哭得倒挺像。】
【可这话,十有八九是张飙教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宋忠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知道,李景隆这一通喊,肯定是会传到老朱耳朵里的。
诏狱里到处都是耳朵,到处都是眼睛。
他不管,老朱也会知道。
与其让别人禀报,不如他自己去。
“李景隆。”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
“你说的事,本官会禀报陛下。”
“至于陛下见不见你——”
他顿了顿:
“那是陛下的事。”
李景隆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灯笼:
“多谢宋大人!多谢宋大人!”
宋忠没有理他。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李景隆:
“你再敢喊一句,本官就让人教教你,什么叫罪囚的规矩。”
旁边的狱卒会意,一鞭子抽在栅栏上。
“啪!”
那鞭子抽得栅栏直晃,灰尘四溅。
李景隆吓得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地退到牢房深处。
宋忠没有再看他。
他铁青着脸,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甬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景隆缩在角落里,心还在砰砰跳。
“飙哥……”
他的声音发颤:
“我刚才……演得像不像?”
张飙睁开眼,看着他,笑了:
“像。像极了。”
“那……那陛下会见我吗?”
“会。”
张飙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你等着吧。”
李景隆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他趴在稻草堆上,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穹顶,喃喃道:
“爹……儿子给您争气了……”
张飙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九江啊九江……】
【你这辈子,终于要干一件正事了。】
【虽然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正事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
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油灯,在风中摇曳。
……
与此同时,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刚刚服用完云明递过来的汤药,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
“最近这段时间,自从张飙那疯子回来,咱的大明就没消停过.....”
老朱不由自言自语道:
“咱真怀恋他在外面查案的日子,虽然偶尔会弄出不小的动静,但比起他回来,咱......”
“皇爷。”
老朱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传来一名小太监的禀报:
“无舌公公求见。”
老朱眉头一皱。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如刀。
“让他进来。”
灰衣老太监无声无息地跪在御榻前。
他双手捧着一份密报,高高举起。
云明接过,呈给老朱。
老朱展开,目光扫过那些蝇头小楷。
第一页,是朱允炆的。
【允炆殿下近日频频召见蒋瓛,密谈至深夜。据东宫眼线报,蒋瓛已审蓝玉义子三人,皆获口供。允炆殿下亲自过目后,甚是满意,赏蒋瓛白银千两,锦缎十匹。】
【然,臣观允炆殿下言行,似有微妙变化。其对蒋瓛,虽信任有加,却从未让其单独面圣。蒋瓛每欲求见陛下,允炆殿下皆以‘皇爷爷龙体欠安’婉拒。】
【臣揣测,允炆殿下意在隔绝蒋瓛与陛下直接接触,使蒋瓛只能倚仗东宫。】
老朱的眉头动了一下。
【允炆……】
【学会留后手了。】
他继续往下看。
【另,允炆殿下近日调整东宫属官,将三名旧人调出,换入两名新人。】
【一名叫詹士杰,原都察院河南道御史,因其叔父詹徽与张飙有旧,被排挤出京,允炆殿下将其召回。一名叫胡广,文学盛典选才,翰林院编修,允炆殿下亲自写信相邀。】
【然,臣细查此二人背景,发现蹊跷。詹士杰虽是因其叔父与张飙有旧,被排挤出京。但其远房表妹是蓝玉义子蓝雀的妾室。而胡广与杨士奇,杨荣二人,关系也不错。】
【允炆殿下用此二人,一可借胡广了解允熥殿下动向,二可借詹士杰刺探蓝玉军中虚实。一举两得,用心颇深。】
老朱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冷。
【允炆……】
【你小子,藏得倒深。】
【用蒋瓛查蓝玉,用胡广监视允熥,用詹士杰探军中。三管齐下,谁都跑不掉。】
他继续往下看。
【允炆殿下近日在朝堂上,依旧温文尔雅,恭谨有礼。
有御史弹劾蒋瓛“滥用私刑,屈打成招”,允炆殿下当即起身,为蒋瓛辩护,言“蒋指挥使为国办案,鞠躬尽瘁,若有不当之处,孤自当查实。然无凭无据,不可妄加罪名”。】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那御史当场哑口无言。】
【事后,允炆殿下私下对黄子澄言:“蒋瓛是一把刀。刀太锋利,容易伤人。可刀若不锋利,要它何用?只要刀在我手里,伤人也好,伤己也罢,都得我来定。”】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
【只要刀在我手里……】
【这话,可不像允炆平时说出来的。】
【难道……咱看错了?】
他继续往下看。
【太子妃吕氏近日似有所察觉。前日深夜,太子妃至允炆殿下书房,密谈约一个时辰。臣未能探得谈话内容,但太子妃出殿时,面色凝重,似有隐忧。】
【次日,允炆殿下召黄子澄、卓敬等文官议事,言及蓝玉案,言辞间多有试探。】
【黄子澄进言“当以仁德为本”,允炆殿下笑而不答,只言“先生之言,孤铭记在心”。然散议后,允炆殿下即召蒋瓛,继续密谈查案之事,黄子澄之言,似未入耳。】
老朱看到这里,沉默了很久。
【允炆……】
【开始不听劝了。】
他把第一页放下,展开第二页。
那是关于朱允熥的。
【吴王殿下近日依旧每日批阅奏章,风雨无阻。值书房新增三人:杨溥、金幼孜、胡俨。连同之前的杨士奇、杨荣、王艮、陈迪、暴昭,共计八人。人才济济,日夜轮值,有条不紊。】
【据文华殿眼线报,吴王殿下近日召集值书房诸人,商议明年春闱出题之事。
殿下言:“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不可不慎。往年题目,多偏经义,实务太少。孤想今年加一些策论,问海运、问盐课、问边防。诸位以为如何?”】
【杨士奇进言:“殿下此举,可收务实之才。然需防有人攻讦,说殿下擅改祖制。”吴王殿下答:“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连题目都不敢改,将来如何改得了这天下?”】
【杨荣进言:“殿下之言,臣深以为然。然此事需请旨,不可擅专。’吴王殿下点头:‘明日孤自去向皇爷爷请旨。”】
老朱看到这里,无声哼了一下。
【改题目……】
【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他继续往下看。
【然,吴王殿下近日有一事颇为头疼——国库缺钱。】
【江南瘟疫,户部拨银三十万两。北边军饷、安民,二百四十万两。运河修浚,二十万两。各地官吏俸禄,驿站立项,处处都要钱。】
【户部的库银,已经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