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殿下召户部尚书议事,问其“有何良策”。户部尚书支支吾吾,只说“待各地税银解到”。吴王殿下不悦,斥之:“待税银解到?税银什么时候到?到了够不够?万一不够怎么办?”】
【户部尚书汗流浃背,不能答。】
【后杨士奇进言:“殿下,此事急不得。户部没钱,不是一年两年了。要想彻底解决,得从长计议。”吴王殿下沉默良久,叹道:“孤知道。可看着那些奏章,到处都在要钱,孤心里急。”】
老朱看着这些,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允熥……】
【知道急了。】
【知道急,就好。】
他继续往下看。
【另,吴王殿下近日依旧每日研读张飙卷宗,批注不断。臣偷窥其批注,有云:“先生言‘反贪局须独立于六部之外’,此乃深谋远虑。然独立易,落地难。需徐徐图之。”
又有云:“整军一事,牵涉甚广。若贸然行事,恐激起兵变。当先稳淮西,再议其余。”】
【近日又添新批注:“国库缺钱,根在税制。先生若在,定有良策。惜乎先生不在,只能孤自摸索。”】
老朱看着这些批注,沉默了很久。
【那疯子教他的东西,他当真在琢磨。】
【批注写得细,想得深。比那些只知道背书的酸儒,强多了。】
他把这份密报看完,抬起头,看向无舌。
“允熥那边,有没有提过蓝玉?”
无舌摇了摇头。
老朱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点都不提?”
无舌点头。
老朱沉默了几息,又问:
“那蓝玉寿宴的事,你知道吗?”
无舌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密报,呈上。
老朱接过,展开。
【蓝玉寿宴定于本月十八。据凉国公府眼线报,蓝玉已广发请帖,受邀者多为淮西旧部及军中故交。】
【吴王殿下已收到请帖。据文华殿眼线报,殿下与杨士奇、杨荣商议后,决定赴宴。
殿下言:“舅公寿宴,外甥孙岂能不去?然去归去,只以外甥孙之名,不以吴王之名。带一份寿礼,敬一杯酒,便回。”】
【杨荣进言:“殿下此举,既不伤亲情,又不涉朝政。甚妥。”】
老朱看完,把那份密报放下。
他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允熥……】
【你小子,倒是会避嫌。】
【以外甥孙的名义去,不以吴王的名义去。既去了,又不沾边。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睁开眼,看向无舌:
“允炆那边呢?蓝玉寿宴,他收到请帖了吗?”
无舌点头。
“他打算去吗?”
无舌又掏出一份密报。
老朱接过,展开。
【允炆殿下亦收到请帖。据东宫眼线报,黄子澄等人劝其“不可赴宴,恐惹嫌疑”。允炆殿下当时未置可否,只言“容孤思之”。】
【然次日,允炆殿下召蒋瓛密谈,言及此事。蒋瓛进言:“殿下若不去,反落人口实。天下皆知蓝玉是吴王舅公,与殿下无亲。
殿下若去,是念及先太子情分,念及皇室一体。谁敢说半个不字?”】
【允炆殿下闻言,沉吟良久,后缓缓点头:“蒋卿此言,深合孤意。”】
【后允炆殿下又召黄子澄、卓敬等文官,言自己决定赴宴。黄子澄大惊,力谏不可。
允炆殿下温言道:“先生莫急。蓝玉是允熥舅公,也是孤的长辈。孤去贺寿,是尽晚辈之礼。至于其他,与孤何干?”】
【黄子澄还想再谏,允炆殿下已起身送客。黄子澄出殿时,面色极难看。】
老朱看完,沉默了很久。
【允炆……】
【你这一手,玩得漂亮。】
【赴宴,是给外人看的。让天下人看看,你允炆心胸宽广,不计较蓝玉是谁的舅公。】
【可赴宴的时候,你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做。就那么坐着,笑着,敬一杯酒。】
【蓝玉若出事,与你无关。蓝玉若不出事,你也不亏。】
【进退有据,滴水不漏。】
他把两份密报放下,靠在迎枕上,再次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两个孙子的身影。
【允炆……】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是你母妃教的?还是你自己琢磨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孙子,给了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允熥……】
【你赴宴,是念旧情。你知道避嫌,可你不躲。你坦坦荡荡,光明正大。】
【可这世上,最危险的,就是坦荡。】
他把两份密报并排放在案上。
半晌,他骤然睁开眼睛:
“无舌。”
“奴婢在。”
无舌叩首。
“蓝玉寿宴那天,你派人仔细盯着。不是盯蓝玉,是盯那两个——”
他顿了顿:
“盯允炆和允熥。看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一个字,都不许漏。”
无舌心头一凛,深深叩首:
“奴婢遵旨。”
他退出暖阁。
老朱靠在迎枕上,望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思绪万千。
【允炆……允熥……】
【你们俩,谁能笑到最后?】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道禀报声:
“陛下,宋指挥使求见!”
老朱愣了一下,旋即开口:
“让他进来!”
很快,宋忠就跪在了御榻前,把李景隆的话,一字不漏地禀报了一遍。
老朱靠在迎枕上,听完了他的禀报。
但却没有对他的禀报做出任何回应。
殿内一片安静,仿佛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良久。
“万世法?”
老朱不以为然地冷哼道:
“那个废物,能有什么万世法?”
宋忠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朱看着他,忽然问:
“你觉得,这主意是谁出的?”
宋忠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道:
“臣以为……是张飙。”
老朱点了点头。
“咱也是这么想的。”
他靠在迎枕上,望着帐顶那只蟠龙,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张飙……】
【你又想干什么?】
【让李景隆出来献计,给你当传声筒?】
【你以为咱看不出来?】
他冷笑了一声。
可下一秒,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万一那疯子真有什么万世法......】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打定主意。
“传旨!”
云明连忙上前:“奴婢在。”
“去将李景隆带过来见咱。”
“诺。”
云明躬身而退。
不多时,李景隆就被两名锦衣卫带到了老朱面前。
【完了完了……陛下不会直接砍了我吧……】
【飙哥说的那些话,我能记住吗?】
【要是说错了,可就真完了……】
李景隆跪在御榻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老朱靠在迎枕上,看着他这副怂样,冷冷一笑。
“李九江。”
“臣、臣在!”
“你不是有万世法吗?说吧。”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慢慢抬起头。
他看见老朱那双眼睛,心里又是一哆嗦。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两口古井,什么都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张飙纸条上写的,硬着头皮开口:
“陛、陛下……臣以为,大明治天下,有三患。”
老朱的眉头动了一下。
“哦?哪三患?”
李景隆的心跳得更快了,但话已出口,只能硬撑:
“第一患,田亩不实。鱼鳞图册虽在,然历年久远,地方豪强猾吏,通过诡寄、飞洒等手段,逃避赋役。小民产去税存,苦不堪言。”
“强者田连阡陌而不纳税,弱者薄田数亩却负担沉重。长此以往,必生民变。”
老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二患呢?”
李景隆见他没打断,胆子大了些:
“第二患,海运耗费。江南粮米运至北疆,千里转运,损耗惊人。十石粮运到,能剩五六石已是万幸。其余皆耗于途中,或被贪墨,或烂于仓廪。”
“若能将部分税粮折收布匹、银两,就近存储或直接上缴,可省无数运费。”
老朱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三患呢?”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要命的一条:
“第三患,海疆漏银。陛下设海禁,本为防倭寇。然海禁愈严,走私愈炽。东南沿海,有刁民勾结海盗,贩卖私盐、私茶、丝绸出海,获取暴利。这些银子,不入国库,反入贼手。”
“臣以为……与其让贼人赚,不如朝廷自己赚。”
说完,他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朱盯着他,盯了很久。
久到李景隆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老朱笑了。
那笑容,让李景隆后背发凉。
“李九江。”
“臣、臣在。”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李景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张飙的叮嘱——打死也要咬定是你想出来的。
于是,他连忙接口:
“是、是臣自己想的……”
“放屁。”
老朱一拍锦被,斥道:
“你什么货色,咱不知道?你要是能想出这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景隆的脸,瞬间垮了。
“说。谁教你的?”
李景隆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飙哥我对不起你……】
“是……是……”
他张了张嘴,正要招供,忽又想起张飙的交代——在事情没有成功之前,绝不能暴露我。
于是,他果断改口:
“是臣在牢里,听张飙平时念叨的那些疯话,自己琢磨出来的!”
说完,他觉得自己机智得一逼。
而老朱听完,似乎也觉得自己英明神武。
他想:
【张飙念叨的……】
【那疯子,在牢里还念叨这些?】
【看来咱将他关在牢里……果然是对的!】
........
另一边。
诏狱,天子一号死牢。
“阿湫——!”
张飙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下意识搓了搓双臂,嘟囔道:
“妈的!谁又想害老子?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话音落点,他下意识看向李景隆牢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
【多谢你啊九江兄!这一次,我死定了!】
【等我从现代归来,给你带点好玩的东西,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啊——!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和朋友在一起~”
张飙忽然开心的唱起了歌,引得监视他的锦衣卫、狱卒,一头雾水。
心想,这疯子又开始发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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