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看着李景隆那张吓得惨白的脸,忽然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的。
明明怂得要死,还敢来献计。
明明什么都不是,还敢说‘万世法’。
“起来吧。”
老朱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把你那‘三患’的办法,仔细说说。”
李景隆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跪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臣以为,第一患田亩不实,可用‘清丈’之法。”
“清丈?”
“是。臣听说……现在那些鱼鳞图册、黄册,早就被地方豪强和猾吏做烂了。”
“他们通过‘诡寄’、‘飞洒’的手段,把田挂到别人名下,自己田连阡陌却不纳税。老百姓产去税存,被逼得卖儿卖女。”
说到这里,李景隆罕见地变得有些严肃:
“因此,臣建议,选几个地方试点,比如应天、苏州,重新丈量土地。查出隐田,登记造册。该交税的,一个都跑不了。”
“这样一来,不用加赋,国库就能多收钱。那些占田不交税的豪强,也没法再躲。”
老朱听到这个办法,眼睛亮了一下。
【清丈……】
【这办法,倒是实在。】
【不过,那些勋贵、大族能答应?】
老朱没有深究,继续问:
“第二患呢?”
李景隆见老朱有兴趣,连忙道:
“第二患,海运,漕运耗费,臣以为可用‘折色’之法。”
“折色?”
老朱皱眉:
却听李景隆解释道:
“就是把一部分运粮,折成布匹、银两上交。那些运粮极难的地方,比如山区,直接交银子,比交粮食方便。省下来的运费,可以留作地方开支,也可以上缴国库。”
他顿了顿,接着道:
“臣还听说……洪武年间本来就有折色,金、银、钞、绢都能折米,只是没有形成制度。若能制度化,长年累月,能省不少钱。”
云明闻言,嘴巴张得老大,心说这也行?!
而老朱则眯起了眼睛。
【折色……】
【这事,之前确实有。但他当年定下的规矩,是实物为主。改折色,会不会动摇国本?】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景隆,等他说下去。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说出了最要命的一条:
“第三患海疆漏银,臣以为可用‘特许’之法。”
“特许?”
“是。陛下设海禁,是为了防倭寇。可那些走私的,不是倭寇,是刁民。他们把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换回银子。这些银子,不入国库,全进了私囊。”
“臣建议,由朝廷出面,设立官营特许。让那些想出海的人,向朝廷交一笔钱,拿到特许凭证,才能出海。所得利润,朝廷拿大头,他们拿小头。”
“这样一来,海禁没破,但银子进来了。那些走私的,要么被剿,要么归顺。一箭双雕。”
云明听完这三个办法,彻底傻眼了。
他张着嘴,看着李景隆,像看一个怪物。
老朱的表情,也变幻不定。
【官营特许……】
【这主意,胆子太大了。】
他盯着李景隆,盯了很久。
李景隆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却不敢躲闪。
良久。
“李九江。”
“臣在。”
“你知道,你说的这些,要是传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李景隆的脸色,又白了。
他知道。
清丈土地,得罪的是地方豪强。
改折运粮,得罪的是海运、漕运官员和沿途关卡。
官营特许,得罪的是走私集团和沿海势力。
这三条,哪一条都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臣……臣知道。”
他的声音发颤:
“可臣更知道,陛下现在缺钱。户部没钱,内帑也快空了。北边要打仗、要安民,江南要防疫,要查案,哪一样不要钱?”
“臣……臣虽然没出息,可臣想替陛下分忧。”
老朱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小子……】
【倒是难得。知道怕,还敢来。】
他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李景隆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良久。
“你那三条,第一条清丈,可以试试。”
老朱睁开眼,声音平淡:
“选应天府的几个县,先清丈。看看能查出多少隐田。”
李景隆大喜:
“臣遵旨!臣——”
“你闭嘴。”
老朱打断他:
“咱说的是试试,不是让你去办。你一个罪囚,办得了什么?”
李景隆愣住了。
老朱看着他,平静而淡漠地道:
“你回去继续蹲着。这事,咱会交给别人办。”
李景隆的脸,瞬间垮了。
“陛、陛下……臣……”
“怎么?不想蹲?”
老朱的目光变得危险:
“不想蹲,咱现在就让人把你押回西市,跟朱有爋作伴。”
李景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叩首:
“臣想蹲!臣特别想蹲!臣这就回去蹲着!”
老朱被他这副怂样逗笑了。
那笑容,一闪即逝。
“滚吧。”
“是是是,臣这就滚……这就滚……”
李景隆吓得点头哈腰,连滚带爬的就冲了出去。
老朱靠在迎枕上,望着那扇阖上的殿门。
脑子里,却全是李景隆说的那些话。
【清丈土地……改折漕粮……官营特许……】
【这三条,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要命。】
【可如果能办成……还真是万世法!】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云明。
“云明。”
“奴婢在。”
“你觉得,李九江那些法子,能用吗?”
云明愣了一下,斟酌着道:
“回皇爷,奴婢不懂这些。但听着……像是能来钱的道儿。”
“能来钱?太能来钱了。”
老朱笑了一声,语气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清丈田亩,挖的是那些豪强猾吏的根。改折试点,省的是海运、漕运的损耗。打击走私,收的是那些刁民的浮财。”
“这三条,随便哪一条办成了,国库都能翻一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可你知道,这三条,会得罪多少人吗?”
云明不敢接话。
老朱替他答了:
“满朝文武,有一大半,得恨死推行这法子的人。”
云明心头一凛。
他终于明白皇爷在笑什么了。
“皇爷的意思是……”
“咱的意思是——”
老朱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李九江那些法子,绝对是那个疯子教的。”
云明愣住了。
“皇爷怎么知道?”
“李九江?他要有这脑子,就不会被张飙忽悠得团团转。”
老朱不置可否道:
“那些办法,每一条都戳在咱心坎上。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像是那疯子亲手写的。”
“可那疯子让李九江来献,是想干什么?”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
“他想让李九江出去。想让李九江替他办事。想让咱用这些法子。”
“至于他自己——”
老朱顿了顿,随即淡淡道:
“他想死。”
云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想……想死?”
“对。想死。”
老朱的声音像钉子一样扎进云明心里:
“那疯子从进诏狱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他求了咱多少次?让咱杀他。”
“可咱偏不杀他。”
“咱要让他活着。活着看他那些法子,怎么变成大明的国策。活着看他那些仇人,怎么一个个倒下。活着看——”
他目光一凝,霸气侧漏地道:
“我大明如何千秋万代!”
云明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他终于看懂了。
皇爷不是在猜,是在将计就计。
张飙想求死,皇爷偏不让他死。
张飙想借李景隆的手推行那些得罪人的法子,皇爷就让他推。
反正得罪人的是李景隆,是张飙,不是皇爷。
等那些法子办成了,国库丰盈了,皇爷是赢家。
等那些法子得罪的人跳出来,要杀张飙、杀李景隆的时候——
皇爷就可以大开杀戒,彻底解决那些魑魅魍魉。
一举两得。
“皇爷英明。”
云明深深叩首。
老朱没有理他。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无声自语:
【张飙……】
【你想跟咱玩心眼,咱就陪你玩。】
【看谁玩得过谁。】
.......
另一边。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李景隆被押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趴在栅栏上,看着对面那个靠在墙上的身影,激动得语无伦次:
“飙哥!飙哥!我办成了!陛下真的听了!他说先试第一条!让我回去蹲着!”
张飙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很是平静。
“你说,老朱让你回来蹲着?”
“对!说这事交给别人办!”
张飙闻言,顿时陷入沉默。
李景隆见他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飙哥?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张飙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穹顶,半晌,才开口道:
“九江啊……”
他的声音很轻:
“你被老朱耍了。”
李景隆愣住了:
“啥?耍我?陛下不是答应先试一条么……”
“试个屁!办法是你想的,办事儿的也应该是你!他让你回来蹲着,蹲多久?”
张飙看着他,目光幽深:
“我问你,是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到那时候,你还在牢里蹲着。清丈的事,早就让别人办完了。功劳是别人的,好处是别人的。跟你李景隆,有什么关系?”
李景隆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那……那怎么办?”
他急得快哭了:
“飙哥,你可得救我啊!我不想在这鬼地方蹲一辈子!”
张飙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李景隆连忙爬到栅栏边,把脸凑过去。
张飙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你再喊。喊宋忠来。就说——”
他顿了顿:
“清丈的事,没有我李景隆,办不成。”
李景隆愣住了:
“这……这能行吗?陛下会信?”
“信不信是他的事。喊不喊,是你的事。”
张飙看着他:
“九江,你记住。你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让老朱觉得,这事非你不可。”
“为什么?”
“因为反贪局。”
张飙的声音压得更低:
“反贪局是我一手创立的,现在还在那摆着,没有案子办,就是个空壳子。可如果清丈的事,由反贪局来办,那就名正言顺了。”
“老朱不是傻子,他知道反贪局的厉害。可他也知道,反贪局那帮人,是我的人。他们办事,比地方官可靠,比锦衣卫干净。”
“可没有我,反贪局那帮人就是一盘散沙。”
李景隆深以为然的点头。
张飙又意味深长地道:
“如果说,我能让你掌控反贪局,老朱会用你吗?”
李景隆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飙哥……你是说……”
“我是说——”
张飙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去告诉老朱,清丈的事,交给别人,办不成。交给反贪局,办得成。而反贪局那帮人,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带着。”
“这个人,就是你。”
李景隆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可万一陛下还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
张飙笑了:
“那你就告诉他,张飙觉得我的办法很好,他愿意帮我,如果不给我办,张飙又要发疯!发大疯!”
“这话说出来,老朱就得掂量掂量。”
李景隆听着,心砰砰直跳。
他知道,张飙说的,绝不是危言耸听。
这家伙如果发疯,整个大明都要抖三抖。
虽然每次都把陛下气得吐血,但每次也都办成了。
“可……可我要是说错了,陛下会不会砍了我?”
张飙看着他,看得李景隆后背有些发凉。
“九江,你怕死吗?”
李景隆愣了一下,老老实实道:
“怕。”
“怕就对了。不怕死的人,早死光了。”
张飙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可你知道,这牢里,最怕死的人是谁吗?”
李景隆摇头。
“是那些一辈子蹲在这里,等着‘希望’的人。”
“他们怕死,所以不敢争。不敢争,就只能等。等来等去,等到头发白了,等到死在牢里,也没等到那个‘希望’。”
“你也不想做那种人吧?”
李景隆沉默了。
他看着张飙,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看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忽然,他明白了。
【飙哥不是在害我。是在帮我。】
【他让我去争,是给我一条活路。】
【蹲在这里等,才是死路一条。】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