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坚定点头:
“我喊。”
他爬起来,趴在栅栏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
“来人啊——!我要见宋指挥使——!”
“我有要紧事——!清丈的事,没有我李景隆,办不成——!”
那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
狱卒从走廊尽头冲过来,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
“李景隆!你又来!真当老子不敢抽你?!”
李景隆梗着脖子:
“你抽!抽完了,耽误了清丈的大事,你担得起吗?!”
狱卒愣住了。
他看着李景隆,看着那张明明吓得要死、却强撑着不肯退缩的脸,忽然觉得,这小子,好像变了。
“你……你等着!”
他转身跑了。
李景隆回头看了一眼张飙。
张飙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景隆心里,忽然踏实了。
.......
与此同时。
镇抚司,刑房外。
徐允恭站在刑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两个被抬出来的身影,脸色铁青。
那是人吗?
他见过死人,见过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惨状。可眼前的这两个人,比死人还像死人。
十根手指,指甲全没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指尖。
身上到处都是烙铁的焦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嘴唇被咬得稀烂,不知是疼的还是自己咬的。
“魏国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允恭转过身。
蒋瓛站在他身后,穿着那身干净的飞鱼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蒋瓛。”
徐允恭的声音却很冷:
“这就是你审案的手段?”
蒋瓛不以为意,甚至带着几分嘲讽:
“魏国公在战场上杀过人吧?一刀下去,人头落地。痛快吗?痛快。可那是杀人。”
他指了指刑房里那两个被抬走的人:
“我这是在审案。审案,就得让人开口。让人开口,就得用手段。”
“魏国公要是觉得手段太狠,可以去跟陛下说。也可以去跟允炆殿下说。”
徐允恭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蒋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蒋瓛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查蓝玉。查那个在军中一手遮天、私养死士、收受贿赂的凉国公。”
“这些人,是他的义子。他们替他办了多少脏事,魏国公知道吗?他们从他那里得了多少好处,魏国公知道吗?”
徐允恭:“……”
“怎么?不知道?”
他眉毛一挑: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这些东西,都是从他们嘴里掏出来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那份口供:
“三百死士,分驻各卫所。每年孝敬,折银十万两。酒后狂言,‘这天下是老子打下来的’。”
“魏国公,这些东西,够不够蓝玉死一百回?”
徐允恭沉默了。
他看着蒋瓛手里的那份口供,看着蒋瓛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这人……疯了。】
【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报仇。】
“蒋瓛。”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
蒋瓛的神色骤然变冷,让人不禁心底发寒:
“魏国公,你知道我在诏狱里关了多久吗?你知道那些狱卒是怎么笑话我的吗?你知道那些鞭子抽在身上有多疼吗?”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想死过。”
“可我没死。我活着出来了。”
他盯着徐允恭,一字一顿道:
“活着出来,就得让那些害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徐允恭的瞳孔,微微收缩。
“蓝玉害过你?”
“没有。”
蒋瓛平静地摇头:
“可他是朱允熥的靠山。是跟那疯子一伙的。”
“张飙害过我。他把我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拉下来,把我关进诏狱,让我受那些罪。”
“我现在弄不死他,就弄死他身边的人。”
“一个一个来。都跑不掉。”
徐允恭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像看一头野兽。
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饥肠辘辘的野兽。
“蒋瓛。”
他的声音很沉:
“你疯了。”
“疯?”
蒋瓛冷笑:
“魏国公,你错了。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上前一步,凑近徐允恭,压低声音:
“魏国公,我劝你一句。摆正自己的身份。”
“你是允炆殿下举荐的镇抚司巡查,也是陛下的人。你两边都占着,哪边都不能得罪。”
“可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允炆殿下让我查蓝玉,是陛下点了头的。陛下点头,就是想让蓝玉死。”
“你徐家虽然圣眷犹在,可别引火烧身。”
徐允恭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盯着蒋瓛,盯了很久。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疯狗。”
蒋瓛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
笑得很开心。
“疯狗就疯狗吧。疯狗才能咬人。”
说完这话,他转身走进了刑房。
身后,徐允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
半个时辰后。
东宫,春和殿。
徐允恭来到朱允炆面前,把蒋瓛的话,一字不漏地禀报了一遍。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听完了他的禀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魏国公。”
他终于开口,声音十分冷淡:
“你说蒋瓛手段太狠?”
“是。”
徐允恭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那三个人,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竹签钉指甲,烙铁烫皮肉——这哪里是审案,这是刑讯逼供!”
朱允炆点了点头。
“还有呢?”
徐允恭愣了一下。
“还有……还有他说,要一个一个来,都跑不掉。他说他是在报仇。他说他现在弄不死张飙,就弄死张飙身边的人。”
朱允炆又点了点头。
“还有吗?”
徐允恭沉默了。
他看着朱允炆,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殿下……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听一件让他震惊的事。】
“殿下。”
他的声音变得凝重:
“蒋瓛此人,已经疯了。他这样审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万一他审错了人,万一他屈打成招,万一有人翻供——到时候,这罪名,可都得殿下担着。”
朱允炆沉默了几息,不由笑了。
“魏国公。”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说的这些,孤都知道。”
“可蒋瓛有一句话说对了——蓝玉这件事,是皇爷爷点了头的。”
“皇爷爷点头,就是想查。想查,就得有结果。有结果,就得有人开口。”
“蒋瓛的手段是狠了点,可那些人开口了,不是吗?”
徐允恭愣住了。
他看着朱允炆,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人。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您……您这是……”
“魏国公。”
朱允炆打断了他:
“孤知道你是好意。可这事,孤心里有数。”
“蒋瓛现在是孤的人,他用什么手段,孤可以不管。可皇爷爷要的结果,孤必须拿到。”
“蓝玉那边,查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动他了。”
他站起身,走到徐允恭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
“魏国公,你回去好好休息吧。镇抚司那边,该看就看,该记就记。至于蒋瓛——”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温润:
“他疯他的,你看着就行。”
徐允恭站在那里,看着朱允炆,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殿下……】
【您真的变了。】
【变得……让我不认识你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拱了拱手:
“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走出春和殿。
身后,朱允炆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魏国公……】
【您是好人。可这年头,好人赢不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面前,是蒋瓛刚送来的那份口供。
他拿起,又看了一遍。
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深。
……
殿外。
黄子澄站在廊下,看着徐允恭怒气冲冲地离去,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身,走进殿内。
朱允炆正坐在书案后看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
“黄先生来了?”
黄子澄走到他面前,拱手道:
“殿下,臣刚才看见魏国公出去了。脸色不太好。”
朱允炆点了点头:
“他来告蒋瓛的状。说蒋瓛手段太狠,审案用重刑。”
黄子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殿下怎么说的?”
“孤让他回去休息。”
朱允炆的声音很平静:
“镇抚司那边,该看就看,该记就记。蒋瓛的事,不用他管。”
黄子澄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缓缓道:
“殿下,臣斗胆说一句。”
“说。”
“蒋瓛此人,确实手段太狠。臣听说,那三个人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
“这样审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朱允炆看着他,笑了:
“黄先生也这么说?”
黄子澄愣了一下:
“也?还有谁说过?”
“魏国公。”
朱允炆放下手里的口供,靠在椅背上:
“黄先生,孤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蓝玉是什么人?”
黄子澄想了想,道:
“凉国公,淮西勋贵之首,吴王殿下的舅公。”
“对。淮西勋贵之首。”
朱允炆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手下那些人,有几个是干净的?”
黄子澄沉默了。
朱允炆继续道:
“蒋瓛审的那三个人,是蓝玉的义子。他们替蓝玉办了多少脏事,收了多少黑钱,黄先生知道吗?”
“不知道。可蒋瓛知道。”
“他用手段,让他们开口了。开口了,孤就知道蓝玉做了什么。知道了,就能查下去。”
“查下去,就能拿到证据。拿到证据,就能办了他。”
他顿了顿,看着黄子澄:
“黄先生,你说,这个过程里,蒋瓛的手段,重要吗?”
黄子澄沉默了。
他知道朱允炆说的有道理。
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殿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臣只是担心。担心蒋瓛这样下去,会收不住手。会查过头。会……惹出大祸。”
朱允炆看着他,又笑了。
“黄先生多虑了。孤心里有数。”
他重新拿起那份口供:
“黄先生要是没事,先下去歇着吧。孤再看一会儿。”
黄子澄站在那里,看着朱允炆,看了很久。
然后,他拱了拱手:
“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殿外。
但是,他却没有马上离开春和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真的变了。】
【以前他听劝。现在……他只是点头。】
【他以为他没表现出来,可我看出来了。】
【他太亢奋了。亢奋得……让我害怕。】
他摇了摇头,迈步离去。
身后,春和殿的烛火,还在亮着。
那光亮,透过窗棂,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像一双眼睛。
静静地看着这座皇城。
看着每个正在变化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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