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斟酌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或许不是陛下直接下令动手。但国公爷,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蓝玉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扶着书案,踉跄着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
“凶多吉少……凶多吉少……”
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陛下不是开始培养允熥了吗?他把监国之权给了允熥,让他处理朝政,让他批阅奏疏,让他去学那些治国之道……”
“他既然选了允熥,怎么会这么快对老夫动手?老夫可是允熥的亲舅公啊!”
柳先生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国公爷。”
他的声音却像刀子一样:
“您忘了吗?陛下可能……真的只有三年寿命了。”
蓝玉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年。
老朱只剩下三年了。
这是张飙在奉天殿上喊出来的。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疯话。
可后来……
温太医的脉案,太医院的口风,老朱日渐憔悴的面容……
都在印证着那句话。
“三年……”
蓝玉喃喃道:
“三年……那又怎样?他死了,允熥登基,老夫还能……”
“国公爷!”
柳先生打断了他:
“您还不明白吗?正因为只剩下三年,陛下才要动手啊!”
“三年时间,够干什么?够允熥殿下学会理政吗?够他压住那些藩王吗?够他镇住那些文官吗?”
“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陛下必须在死之前,把那些可能威胁到新君的人,全部清理干净!”
蓝玉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你是说……老夫就是那个‘可能威胁新君的人’?”
柳先生沉默了。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可老夫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权臣啊……”
蓝玉依旧无法相信:
“老夫打了四十年仗,杀了那么多人,图的什么?图的就是打完仗能回家喝口热酒,图的就是老兄弟们能安安稳稳活着,图的就是咱大明江山能稳稳当当传下去……”
“老夫真的没想过……”
柳先生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国公爷。”
他的声音很淡:
“学生之前说过,或许您真的不会造反。但您有造反的能力。这就够了。”
“您有三百义子,遍布军中。您有无数旧部,各掌兵权。您有淮西勋贵的拥戴,一呼百应。”
“这些,就是您的罪。”
蓝玉愣住了。
他看着柳先生,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他想起了朝会上老朱说的那些话——
【司马懿……霍光……】
原来,从那时候起,陛下就已经在告诉他:
【你有造反的能力,就是你的罪。】
“张来他们……”
他的声音发颤:
“回不来了是吗?”
柳先生沉沉的点头:
“恐怕凶多吉少。”
蓝玉闭上眼睛。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
“早知今日……”
他的声音带着不甘和悔恨:
“早知今日,老夫就应该听你的,跟他们断绝关系,自请镇守边疆……”
“如今,倒是老夫害了他们……”
柳先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蓝玉,在心中无奈叹息。
【国公爷……】
【您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那些人,活不了了。】
“你说。”
蓝玉突然睁开眼,看向柳先生:
“老夫现在去求陛下,会不会……”
“没用的。”
柳先生摇头道:
“陛下现在将国事交给了允熥殿下,又放了允炆殿下管理东宫,插手锦衣卫。他是不会见您的。”
蓝玉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那……那老夫该怎么办?难道要坐以待毙?”
柳先生沉吟道:
“再过几天,就是国公爷的寿辰。届时,允熥殿下和允炆殿下都会来。”
蓝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是说……”
“若能当着他们的面,表明态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蓝玉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什么态度?”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允熥最近并无异常。他在宫中,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甚至还在跟老夫商议新军改革的事……若老夫真会出事,他为何一点预警都没有?”
“至于朱允炆……”
蓝玉不由眉头一蹙:
“老夫跟他并无多少交集,他怎么可能帮老夫?”
“当初邀请他来参加寿宴,也只是客套,连老夫都没想到,他居然会来!”
柳先生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或许,允熥殿下有什么难言之隐?”
蓝玉有些不悦地道:
“老夫可是他的亲舅公!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亏老夫之前还觉得他不错,没想到……”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禀报:
“报——!圣旨到——!”
蓝玉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看着柳先生,眼中满是惊恐:
“莫……莫非陛下要降罪于老夫了?”
柳先生也紧张到了极点。
但他的声音,依然沉稳:
“国公爷,圣旨到,不能不接。先接旨再说。”
蓝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
凉国公府,正堂。
蓝玉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府中众人。
宣旨的太监,是华盖殿的云明。
他站在堂上,手里捧着一卷黄绫,面色平静。
蓝玉的心,跳得飞快。
【完了……完了……】
【陛下这是要动手了……】
云明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尖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凉国公蓝玉,宿将元勋,功在社稷。值寿辰将至,特赐玉如意一柄,蜀锦十匹,御酒十坛,以彰朕意。钦此。”
蓝玉愣住了。
【就……就这?】
他抬起头,看着云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云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凉国公,接旨吧。”
蓝玉如梦初醒,连忙叩首:
“臣……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云明把圣旨递给他,又挥了挥手。
身后的太监们鱼贯而入,抬进来几个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圣旨上说的那些东西。
玉如意,蜀锦,御酒……
一样不少。
云明看着他,淡淡道:
“凉国公,陛下说了,您这些年辛苦了。好好过个寿,别想太多。”
蓝玉跪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别想太多……】
【这是安慰,还是警告?】
“臣……”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臣叩谢陛下隆恩!”
云明点了点头:
“凉国公请起。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
他转身,带着太监们离去。
蓝玉站起身,站在正堂中央,望着那些箱子里的礼物,久久不动。
柳先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国公爷,这道圣旨……”
蓝玉打断他:
“不是什么好消息。”
柳先生愣住了:
“这……这是陛下赐寿礼,怎么不是好消息?”
蓝玉转过身,神色郑重地看着他:
“你知道,陛下多少年没给臣子赐过寿礼了?”
柳先生微微一怔。
蓝玉继续道:
“上一次赐寿礼,是什么时候?是徐达过寿。徐达是什么人?是开国第一功臣,是陛下的儿女亲家。他死了之后,陛下哭得晕过去。”
“再上一次,是常遇春过寿。常遇春是什么人?是陛下的兄弟,是允熥的亲外公。他死了之后,陛下追封他为开平王。”
“我呢?”
他苦笑了一声:
“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武将,不过是个打仗的。陛下给我赐寿礼,是什么意思?”
柳先生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听懂了。
【这是寿礼,也是催命符。】
【陛下在告诉他:你好好过这个寿。过完了,就该上路了。】
蓝玉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箱子里的礼物,望着那柄玉如意,望着那十匹蜀锦,望着那十坛御酒。
他冷不防地道:
“你说,允熥那孩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柳先生沉默。
蓝玉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身,走回书房。
不多时,蓝雀从外面进来,单膝跪地:
“父亲,云明走了。儿子让人盯着,他直接回了宫。”
蓝玉点了点头。
“让兄弟们撤回来吧。不用找了。”
蓝雀愣了一下:
“父亲,张来他们……”
“找不到了。”
蓝玉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让人心寒:
“被锦衣卫抓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囫囵着出来的?”
蓝雀的脸色,变得惨白。
“父亲……那咱们……”
“咱们什么都做不了。”
蓝玉打断他:
“下去吧。把人都撤回来。这几天,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蓝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看着蓝玉那张苍老疲惫的脸,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重重叩首:
“儿子明白。”
他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蓝玉和柳先生两人。
沉默。
良久。
蓝玉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允熥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柳先生点了点头:
“学生只是猜测。”
蓝玉接着道:
“你说,允熥那孩子,会不会……已经知道我要出事了?”
“他在宫里,处理朝政,每天批阅奏章,每天见那些大臣。锦衣卫查我,他能不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甚至还在跟我商议新军改革的事……”
说到这里,蓝玉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不知道?”
柳先生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国公爷。”
他若有所思道:
“或许……允熥殿下是故意的。”
蓝玉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柳先生深吸一口气:
“国公爷想想,允熥殿下现在是什么处境?”
“他是代理监国的吴王,是陛下现在最器重的孙子。可他背后,有您这位淮西勋贵之首。您是他的倚仗,也是他的负担。”
“那些文官盯着他,朱允炆盯着他,陛下也盯着他。他只要跟您走得太近,就会被人说‘结党营私’。他只要替您说一句话,就会被人说‘偏袒外戚’。”
“他不敢动。”
“一动,就是错。”
蓝玉愣住了。
他看着柳先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他才想明白。
【允熥不是不救。】
【是他救不了。】
【他只能看着。】
“好……”
他的声音逐渐平静:
“好得很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柳先生。”
“学生在。”
“你说,老夫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
蓝玉苦笑道:
“打了四十年仗,杀了无数人。以为自己是功臣,是柱石,是陛下的兄弟。结果呢?在陛下眼里,我就是个司马懿。在文官眼里,我就是个跋扈的武夫。在允熥眼里,我就是个……”
他说不下去了。
柳先生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国公爷。”
他感慨道:
“您不是活得太失败。您是活得太……像您自己了。”
“您不会装,不会藏,不会低头。您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您以为,只要忠心,只要打仗,就够用了。”
“可这世上的事,不是这样的。”
蓝玉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满是苦涩。
“你说,寿宴那天,老夫该怎么跟允熥说话?”
柳先生沉默了几息,然后正色道:
“国公爷,学生斗胆说一句。”
“说。”
“那天,您最好什么都别说。”
蓝玉有些诧异。
柳先生看着他,一字一顿:
“允熥殿下来看您,是以外甥孙的身份,不是以吴王的身份。您只要把他当外甥孙,敬一杯酒,说几句家常,就够了。”
“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
“您说了,他也做不了。您不说,他反而心里有数。”
蓝玉再次陷入沉默。
隔了半晌,他才突然开口:
“好。”
“那就什么都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也不知道,老夫死后,蓝家……还能不能保住?”
柳先生默然不语。
蓝玉的目光则望向了窗外,望向了那片看不见的北方边境。
【抛妻弃子,永镇边镇……】
【或许,那真的是唯一的路。】
【可惜,太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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