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春和殿。
蒋瓛大步走进春和殿的时候,朱允炆正坐在书案后,仔细查看东宫的条陈。
“殿下!”
蒋瓛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成了!现在愿意效忠您的淮西勋贵,占了将近一半!”
朱允炆抬起头,看着他:
“朱允熥呢?他什么反应?”
蒋瓛戏谑一笑:
“殿下是没看见,吴王下朝后,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连明玉郡主去找他,他都没搭理!”
说完这话,蒋瓛又走到朱允炆书案前,压低声音道:
“殿下,下一步,是不是该动吴杰、平安了?那俩可是朱允熥的左膀右臂。”
朱允炆摆了摆手:
“不急。先看看皇爷爷的反应。曹震、陈桓不是已经递了话吗?让他们先跳出来,指证蓝玉。等他们咬得差不多了,再收拾那俩不迟。”
蒋瓛深以为然:
“殿下英明!”
两人相视而笑。
那笑声,在春和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就在这时——
“允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朱允炆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见吕氏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
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冰。
“母妃……”
朱允炆站起身,下意识收敛了脸上的笑。
蒋瓛也连忙躬身行礼:
“臣蒋瓛,参见太子妃娘娘。”
吕氏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朱允炆,看了很久。
然后,她淡淡道:
“蒋大人,本宫与允炆有话说。你先退下吧。”
蒋瓛愣了一下,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点了点头:
“蒋大人,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蒋瓛躬身:
“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春和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吕氏走到朱允炆面前,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允炆。”
她的声音很轻:
“你刚才的笑,让娘觉得陌生。”
朱允炆有些不解。
“母妃……”
“你以前不会这么笑。”
吕氏打断他:
“你以前的笑,是温的,是软的,是让人想亲近的。可刚才那笑,让娘后背发凉。”
朱允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吕氏没有给他机会。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刺目的阳光。
“允炆,你知道娘为什么来找你吗?”
朱允炆摇头。
吕氏的声音像钉子一样,无比尖锐地道:
“因为,娘怕你飘了。”
朱允炆眉头一皱。
吕氏转过身,看着他:
“蓝玉案,你牵扯得太深了。”
朱允炆辩解道:
“母妃,这是皇爷爷让蒋瓛办的。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推波助澜?只是顺水推舟?只是借刀杀人?”
吕氏的目光变得锐利:
“允炆,娘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你做的事,别人不知道?”
“蒋瓛是你从诏狱里救出来的。蒋瓛抓蓝玉,是你授意的。甚至连排除异己,都是你授意的。你以为你皇爷爷不知道?”
朱允炆的脸色,微微发白。
“母妃,皇爷爷他……”
“你皇爷爷什么都知道。”
吕氏打断他: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朱允炆摇头。
吕氏一字一顿道:
“因为他在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走。看你走到哪一步。看你——会不会走过头。”
朱允炆的瞳孔,猛地收缩。
吕氏继续道:
“还有朱允熥。你以为他真的被你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可是敢冲进华盖殿、当众杀人的狠角色!他师父张飙,更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们师徒俩,什么时候吃过亏?”
朱允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母妃的意思是……允熥真在憋什么主意?”
吕氏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摇头:
“娘不知道他在憋什么主意。但娘知道,你皇爷爷,肯定在憋什么主意。”
朱允炆有些诧异:
“皇爷爷在憋什么主意?”
“对。”
吕氏的目光变得幽深:
“允炆,你想想,你皇爷爷为什么让你插手锦衣卫?为什么给蒋瓛那么大的权柄?为什么看着你们斗,却什么都不说?”
朱允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吕氏眯眼道:
“因为他在养蛊。”
“养蛊?”
“对。把你们俩放在一个罐子里,让你们争,让你们斗,让你们互相咬。谁最后活下来,谁就是赢家。”
朱允炆的脸色,彻底白了。
吕氏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允炆,你最大的对手,不是朱允熥。是张飙。”
朱允炆依旧不解:
“张飙?他不是关在牢里么……”
“关在牢里,就不是对手了?”
吕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你知道张飙那疯子在牢里都干了什么吗?他让李景隆出去献计,让那支新军出去办事,让反贪局出去查田。他人关在牢里,可他的手,伸得比谁都长。”
“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赢了他那个徒弟。他本人,你连摸都没摸到。”
朱允炆沉默了。
吕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得意。
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压抑的恐惧。
“允炆,你最大的助力,不是蒋瓛,不是江南,是你皇爷爷。”
她的声音很温柔:
“还记得你为什么被你皇爷爷器重吗?”
朱允炆想了想,道:
“因为……儿臣至纯至孝。”
“对。至纯至孝。”
吕氏的目光变得复杂:
“可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朱允炆一时竟无言以对。
吕氏叹了口气,又道:
“事已至此,你就别操心其他的事了。好好读书,好好尽孝。让蒋瓛那条疯狗去折腾吧。”
“你只需把他查到的、所做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你皇爷爷。其他的,什么都别管。”
朱允炆看着她,久久不语。
然后,他深深一揖:
“儿臣……受教。”
吕氏点了点头。
“去吧。”
朱允炆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回过头,看着母亲。
“母妃。”
“嗯?”
“您……是不是也觉得儿臣变了?”
吕氏迟疑了一下,旋即笑着摇头:
“允炆,你不是变了。你是长大了。”
“可长大,是要付出代价的。”
朱允炆看着她,久久不语。
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吕氏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阖上的门。
【允炆……】
【娘希望,你能走得远一点。】
【可娘更希望,你能走得稳一点。】
她再次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回内殿。
那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门外。
朱允炆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脑子里,却全是母亲那些话。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眼神一凝。
【母妃,您说得对。】
【儿臣是有点飘了。】
他迈步,走下台阶。
脚步,比出来时沉稳了许多。
.........
与此同时,天子一号死牢。
虽然蓝玉被蒋瓛抓了,但蒋瓛到现在都没有审讯蓝玉。
这就导致蓝玉在牢房里,想死又死不了,十分憋屈。
好在他隔壁牢房是张飙。
两人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有事没事就聊几句。
不过,大部分都是张飙主动搭话。
而这一次,居然是蓝玉主动搭话:
“张飙。”
蓝玉靠在墙上,冷不防地开口:
“听说你会打仗?”
张飙睁开眼,看着他:
“怎么?你想学啊?”
蓝玉嗤之以鼻:
“老夫跟你学打仗?你算什么东西?”
张飙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趣:
“那凉国公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打仗的?”
蓝玉愣了一下,似乎也来了兴趣。
“好。老夫给你讲讲。”
他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那是属于战场的光芒。
“老夫这辈子,打的第一场硬仗,是跟着陛下打陈友谅。”
“那时候老夫才二十出头,就是个百户。陛下带着咱们,在鄱阳湖跟陈友谅干了一仗。”
“那叫一个惨啊。船着火,人跳水,湖面上漂的全是尸体。老夫亲眼看见,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可咱们赢了。陛下赢了。陈友谅死了。”
张飙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鄱阳湖那一仗,如果让你来指挥,你会怎么打?”
蓝玉愣住。
他没想到,张飙会问这个。
“老夫指挥?老夫那时候就是个百户……”
“假设嘛。”
张飙看着他,目光灼灼:
“假设你是主帅,你会怎么打?”
蓝玉沉默了片刻,然后眼睛一亮。
“老夫要是主帅……”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手舞足蹈:
“老夫不会跟陈友谅在水上硬拼。老夫会先派一支船队,从上游放火船,烧他的水寨。等他的船队乱了,再主力出击。”
“陈友谅那人,脾气急,容易上头。他一看水寨被烧,肯定急着出来决战。他一出来,就进了老夫的圈套。”
张飙听着,哑然一笑:
“这不是围点打援吗?”
蓝玉一怔:
“什么围点打援?”
“你连围点打援都不知道?孙子兵法啊!”
张飙有些无语地道:
“就是围住一个地方,不打,等对方的援军来,在半路埋伏打援军。”
蓝玉一拍大腿: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小子,脑子好使!”
他兴奋地走来走去:
“老夫怎么没想到?当年要是有这招,能少死多少人……”
张飙笑了笑,又道:
“那我再问你,打北元的时候,你是怎么打的?”
蓝玉坐回稻草堆上,眉飞色舞:
“打北元,那更精彩!”
“老夫带着十五万大军,出大宁,过庆州,一路追着北元主力跑。那些鞑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可老夫追得比狼还狠!”
“最后在捕鱼儿海,把北元主力堵住了。那一仗,杀了七万多人,俘虏了八万。北元的什么太尉、知院,抓了一大堆。”
他越说越兴奋:
“你知道老夫怎么打的吗?老夫让士兵每人带二十天的干粮,日夜兼程,出其不意。北元那些人,还在睡觉呢,老夫的兵就打进去了!”
张飙听着,忽然道:
“其实,你当初应该从另一条路走。”
蓝玉愣住了:
“另一条路?什么另一条路?”
张飙伸手,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
“这是大宁。这是庆州。这是捕鱼儿海。”
他指着几个点:
“你走的是北路,绕了一大圈。如果你走南路,从这……”
他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插过去,能省一半的路程。而且这条路,北元肯定想不到你会走。你突然出现在他们背后,效果会更好。”
蓝玉盯着地上那几条线,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
他抬起头,看着张飙,眼中满是震惊: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张飙狡黠一笑:
“我看过地图。北边那些山川河流,我都记在脑子里。”
蓝玉闻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飙,隔了半晌,才兴奋地手舞足蹈:
“张飙,你他娘的不是读书人。你是天生打仗的料!”
张飙摆摆手:
“我也就是纸上谈兵。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蓝玉摇了摇头:
“不对。你不一样。你说的这些,不是纸上谈兵。是真的能用的。”
他靠在墙上,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老夫要是早认识你二十年……”
他没有说下去。
张飙明白他的意思。
【要是早认识二十年,也许就不会有今天了。】
两人都沉默了。
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过了一会儿,蓝玉忽然又开口:
“张飙,除了围点打援……你还知道什么战法?”
张飙想了想:
“还有闪电战。”
“闪电战?什么意思?”
“就是集中优势兵力,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发动突然袭击。以最快的速度,击溃敌人的主力。不等敌人反应过来,战争就结束了。”
蓝玉又一拍大腿:
“这个好!老夫当年打北元,其实就是闪电战!”
张飙点点头:
“对。你的捕鱼儿海之战,就是闪电战的典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快打慢。”
蓝玉听得眉飞色舞:
“还有呢?还有什么战?”
张飙笑道:
“还有特种作战。”
“特种作战?”
“就是派一小队精锐,潜入敌后,执行特殊任务。比如刺杀敌方主将,烧毁敌方粮草,破坏敌方指挥系统。”
蓝玉点头道:
“这个老夫听过!你那支特勤队,不就是干这个的?”
“对。特勤队就是干这个的。几十个人,能顶几千大军。”
蓝玉叹了口气:
“老夫要是有这么一队人,当年打北元,能少死多少人……”
张飙接着道:
“还有地道战。”
“地道战?”
“就是挖地道。攻城的时候,从地下挖过去,突然出现在城里。守城的敌人,根本想不到你会从地下出来。”
蓝玉眼睛一亮:
“这个老夫用过!打苏州的时候,就是用地道攻进去的!”
张飙点点头:
“对。张士诚的苏州城,就是被地道攻破的。那一次,你挖了多久?”
蓝玉想了想:
“挖了半个月。挖到城墙底下,突然冲出来,张士诚那些人,吓得腿都软了。”
两人越聊越起劲。
从鄱阳湖聊到捕鱼儿海,从攻城战聊到野战,从古代聊到现在。
蓝玉讲他当年怎么打仗,张飙用现代的军事理论给他分析。
有时候蓝玉不服,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有时候张飙说得对,蓝玉就一拍大腿,连声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