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们远远听着,面面相觑。
【这俩疯子……】
【一个死囚,一个逆犯,聊得还挺热闹。】
也不知过了多久,甬道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很乱,很急。
夹杂着镣铐拖地的哗啦声。
和压抑的呻吟声。
蓝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向甬道尽头。
张飙也看了过去。
油灯光里,一队锦衣卫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押着几个人。
第一个,是张翼。
第二个,是朱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都是熟悉的面孔。
最后一个人,被两个锦衣卫架着,几乎是拖过来的。
蓝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何荣?!”
东莞伯何荣。
那个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此刻,他被两个锦衣卫架着,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烂泥。
他的脸上,全是血。
他的身上,全是伤。
十根手指,指甲全没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指尖。
两只脚,脚趾也全没了。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何荣——!”
蓝玉猛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抓住栅栏,嘶声大喊:
“何荣!你他娘的怎么了?!”
何荣没有回答。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锦衣卫们把他拖进一间牢房,像扔死狗一样扔在稻草堆上。
何荣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微弱的呻吟声,表明他还活着。
蓝玉的眼睛,红了。
他看着那些被关进来的老兄弟,一个一个,都是跟他出生入死几十年的兄弟。
“蒋瓛——!”
蓝玉嘶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些锦衣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张飙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
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深。
蓝玉慢慢滑坐下去,靠在栅栏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何荣那间牢房。
看着那个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身影。
隔壁牢房里,张翼抬起头,看着蓝玉。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疲惫。
“老蓝……”
“他们……他们招了……”
蓝玉一脸疑惑。
“招了?招了什么?”
张翼低下头,不敢看他。
朱寿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何荣依旧一动不动。
张飙则叹了口气:
“你怎么听不懂呢?”
“什么?”
张飙抬手抚额:
“他是说,有人背叛了你,背叛了淮西。否则,他们怎么这么快进来?!”
听到这话,蓝玉终于明白过来,然后扫视一圈牢房,猛地想起一事。
“曹震呢?陈桓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他们去哪儿了?”
张飙白了他一眼,又道:
“这不废话吗?肯定是投奔朱允炆了啊!”
蓝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投奔……朱允炆?”
他的声音,难以置信:
“他们……他们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
张飙打断他,嗤笑一声:
“蓝玉,你是不是在牢里关傻了?”
“你该不会以为,整个淮西铁板一块吧?”
“别人喊你声大哥,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啊!”
蓝玉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他盯着张飙,眼中怒火翻涌:
“你……你怎么知道他们投靠了朱允炆!?”
张飙靠在墙上,翘起二郎腿:
“这不废话吗?曹震,陈桓与你的交集,比何荣,朱寿他们深多了。蒋瓛为何只抓了他们,而没抓曹震,陈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蓝玉闻言,身子猛地一晃。
他扶着栅栏,才勉强站稳。
“这些狗东西……”
他的声音无比愤怒:
“老子看错他们了!”
他一拳砸在栅栏上,嘶声怒吼:
“老子跟他们出生入死几十年!打陈友谅,打北元,哪一仗不是一起冲?哪一次不是一起扛?!”
“现在……现在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牢房里,一片死寂。
张翼趴在那里,头埋得更低了。
朱寿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何荣依旧一动不动。
只有蓝玉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张飙看着他,忽然开口:
“凉国公。”
蓝玉抬起头,看着他。
张飙的声音很平静:
“你骂他们有什么用?”
“他们只是做了大多数人会做的事。”
“难不成,你要他们跟着你一起死?”
“我……”
蓝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飙继续道:
“你说他们背叛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背叛你?”
“因为他们怕死。因为他们还有家人。因为他们不想像何荣那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指了指何荣那间牢房。
何荣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根手指,血肉模糊。
两只脚,脚趾全无。
蓝玉看着那个身影,无话可说。
张飙又接着道:
“再者,你以为他们投奔了朱允炆,就能活?”
蓝玉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张飙嗤笑一声:
“以老朱的脾性,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胡惟庸案杀了多少人?三万。空印案杀了多少人?一万。郭桓案杀了多少人?又是三万。”
“老朱这辈子,杀起人来,什么时候手软过?”
“曹震他们,就算投奔了朱允炆,最多也就多活几天。等蒋瓛把他们榨干了,等朱允炆用完了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老朱会让他们死得比你们还惨。”
蓝玉彻底无语。
张翼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朱寿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何荣依旧一动不动,可那微弱的呻吟声,似乎更轻了。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飙……”
蓝玉苦涩一笑:
“你说得对。我们这些人,都活不了了。”
他靠在栅栏上,闭上眼睛。
“那就……等死吧。”
张飙看着他,忽然开口:
“凉国公。”
蓝玉睁开眼。
张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们擅长打海战吗?”
蓝玉蹙眉。
张翼抬起头,满脸茫然。
朱寿从角落里探出脑袋,眼中满是困惑。
“海战?”
蓝玉蹙眉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飙没有直接回答。
他靠在墙上,缓缓道: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老朱要杀你们?”
蓝玉冷笑:
“还能为什么?怕我们造反呗。”
“对。怕你们造反。”
张飙转过头,看着他:
“可你们为什么要造反?因为你们有兵,有势,有威胁。”
“如果你们没有造反的能力呢?如果你们彻底与大明的经济命脉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呢?”
蓝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是说……”
张飙的声音像锤子一样,敲击着他们的内心:
“大明总是在防备北元,稳固云贵川。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反叛,说到底,就是因为国家太穷,百姓没有活路。”
“如果国家富了呢?如果百姓有钱了呢?谁还愿意造反?”
蓝玉不解:
“可这跟海战有什么关系?”
张飙笑了:
“关系大了。”
他坐直身子,目光灼灼:
“你们知道海上有多少钱吗?丝绸、瓷器、茶叶,运到海外,能换回成堆的银子。那些西洋番邦,遍地黄金。”
“可这些钱,都让那些走私的刁民赚去了。朝廷设海禁,防倭寇,结果银子全进了私囊。”
蓝玉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意思是……从海上赚钱?”
张飙点了点头:
“对。从海上赚钱。”
他指着蓝玉,又指了指张翼、朱寿、何荣: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会被老朱猜忌?因为你们太闲了,太强了,太碍眼了。边疆有藩王坐镇,你们无仗可打,天天在京城晃悠,老朱能不猜忌吗?”
“可如果你们出海呢?如果你们去开疆拓土呢?如果你们带着兵,去海上打番邦,去占岛屿,去给大明赚钱呢?”
“每年给大明搞回来几千万两,老朱还怎么对你们痛下杀手?”
“这......”
蓝玉一脸懵逼。
张翼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朱寿甚至忘了害怕,探出半个身子,竖起耳朵。
就连何荣那微弱的呻吟声,也停了一瞬。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良久。
蓝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张飙……你……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可是.....”
蓝玉有些犹豫:
“你说的情况是,陛下还活着。他担心的是,他死了后,我们会不会造反!”
“对啊!”
张飙一拍大腿:
“所以,你们得有把柄在朝廷手里!这样,老朱才能放心让你们出去赚钱!”
“什么把柄?”
“你会打海战吗?”
“我可以学!”
“好!”
张飙面色一喜:“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说完,他朝张翼、朱寿,包括半死不活的何荣招了招手:“来来来,大家一起学~”
.......
与此同时,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锦被上放着两份奏疏。
一份是朱允炆亲自送来的,关于蓝玉案的最新进展,以及蒋瓛拿人的详细禀报。
一份是无舌送来的,关于最近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
老朱拿起朱允炆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
【孙臣朱允炆谨奏:蒋瓛奉旨查办蓝玉案,连日审讯,已获多名从犯口供。据府军前卫百户李成、兴武卫指挥佥事董翰、东莞伯之弟何宏等人供述,蓝玉确有谋反之心,言语狂悖,意图不轨……】
【今日朝会,蒋瓛奉旨拿人,将开国公常升、鹤庆侯张翼、舳舻侯朱寿等一干涉案人等押入诏狱。孙臣当时在场,亲眼见证。蒋瓛持圣旨行事,无人敢拦……】
【孙臣以为,蓝玉案牵连甚广,需谨慎处置。孙臣已嘱咐蒋瓛,务必依律办案,不得滥用私刑。所有供状,皆由孙臣亲自过目后,方呈御览……】
老朱看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小子……”
他的声音很淡:
“心眼是越来越多了。”
云明跪在榻边,不敢接话。
老朱放下朱允炆的密报,拿起无舌那份。
【朝会之上,吴王殿下主持新军改革之议。开国公常升奏报章程,工部尚书张泽出言质疑,双方争执……】
【鹤庆侯张翼、胡海等人盛赞张飙所练新军之勇,称其‘八百人破三千’、‘特勤队如神兵天降’。魏国公徐允恭亦言张飙练兵有方……】
【方孝孺斥武夫贬低文官,卓敬劝谏从长计议,并提及凉国公之事,殿内肃然……】
【吴王问平安新式火器进展,平安答年底可成。张泽质疑私造火器,吴王称有陛下口谕……】
【蒋瓛入殿,奉旨拿人,点名常升、张翼、朱寿等。允炆殿下随后入殿,称‘皇爷爷旨意不可违’,安抚众人后离去……】
【吴王全程未发一言,唯脸色苍白,双手微颤……】
“看来,允炆又悟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知道把自己摘干净。把所有事都推到蒋瓛身上,自己只做个‘见证者’。”
“可咱要的,不是这个。”
云明忍不住问:
“皇爷要的是什么?”
老朱看着他,目光幽深:
“咱要的,是让他自己走。走对了,是本事。走错了,是教训。”
“可他呢?还是被人左右了。”
他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容易被人左右了。”
云明不敢接话。
老朱又看向朱允熥的那部分。
“允熥那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蒋瓛把人带走。看着朱允炆进来,看着朱允炆走。”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不做。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就不说。”
“这份定力,比允炆强。”
云明小心翼翼地道:
“皇爷,吴王殿下……是不是太憋屈了?”
老朱不以为意:
“憋屈?憋屈就对了。不憋屈,怎么知道这江山不是那么好坐的?”
他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传旨。”
云明连忙上前:
“奴婢在。”
“蓝玉谋反一案,罪证确凿。着翰林院、都察院、锦衣卫,会同编纂《逆臣录》,将一干人犯罪状,详载其中,颁行天下。”
云明心头一凛。
《逆臣录》?
这是要把蓝玉案办成铁案啊!
“奴婢遵旨。”
他深深叩首。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宋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那个中间人,有下落了吗?”
云明愣了一下,连忙道:
“回皇爷,宋指挥使那边……还没有消息。那个中间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老朱的眉头,微微皱起。
“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云明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道:
“皇爷,还有一件事……”
“说。”
“张飙他……”
老朱睁开眼,看着他:
“那疯子又怎么了?”
云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据诏狱那边来报,张飙这几日,跟蓝玉聊上了。两人隔着牢房,天天闲聊。也不知道聊什么,狱卒们只听了个大概。”
老朱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狗东西……真是不知死活!”
他骂了一句,随后摆摆手:
“去弄清楚他们在聊什么,再来禀报咱!”
“诺!”
云明立刻应诺而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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