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东暖阁。
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老朱坐在御案后,不疾不徐的批阅着奏疏。
身旁,无舌正跟他禀报宋忠替张飙送一叠纸到吴王府的事。
甚至连朱允熥派吴杰去国子监找人学习数理化,让‘值书房’的人也跟着学习的事,都事无巨细的禀报了一遍。
而老朱听完他的禀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继续盯着,咱倒想知道,所谓的新学,究竟能学出个什么名堂。”
“是。”
无舌应了一声,又不免有些担心地道:
“那孔家那边,万一闹腾起来?该如何......”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老朱打断他,冷冷道:
“咱用他们的时候,儒学就是圣人之学。咱不用,狗屁不是!”
无舌一愣,旋即应诺而退。
大概过了片刻钟,云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信国公汤和到了。”
老朱抬起头,放下笔:
“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汤和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年六十有八,头发已经花白,可身板依然硬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陛下。”
汤和跪下,行了一礼。
“起来起来。”
老朱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这么大年纪了,还跪什么?”
汤和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虽然傅友德、冯胜,包括蓝玉、常升的事,他都听说了,但他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问:
“陛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平叛的仗打完这么久了,那些百姓安置得怎么样?”
老朱开门见山道:
“还有那些被藩王祸害的地方,民生恢复得如何?”
汤和想了想,道:
“回陛下,平叛之后,百姓安置的事,主要是铁铉在办。此人做事扎实,颇有章法。”
“铁铉?”
老朱有些诧异:“他还会内政?”
“会的。”
汤和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铁铉留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被齐王霸占的民田。齐王在青州十几年,占了上千顷良田,全被他清了出来,分给无地的百姓。”
“第二件事是减免赋税。青州、济南那些被战乱波及的地方,他上奏朝廷,免了三年赋税。”
“第三件事是招抚流民。那些逃难的百姓,听说官府分田免税,都回来了。现在青州、济南一带,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老朱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铁铉,倒是个能吏。回头让他写个折子,详细说说。若真办得好,咱升他的官。”
汤和笑了笑,又道:
“陛下,还有一件事。铁铉在济南城外,给张飙立了一块碑。”
老朱的手一顿。
“什么碑?”
“碑上写着‘济南百姓永念张公救命之恩’。铁铉说,当初张飙在济南弃城保民,救了几十万百姓。这恩情,百姓忘不了。”
老朱听到这话,没有接口,只是拿起笔,在面前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
那动作很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汤和看见,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另外。”
汤和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代王和谷王那边……虽然燕王和宁王分别镇压住了大同和宣府,可代王和谷王,一直被囚禁在王府里。这也不是个事儿。毕竟他们的封地,还得由他们说了算……”
“谁说他们的封地得他们说了算?”
老朱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汤和一怔。
老朱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那两个逆子,勾结朱有爋,意图结盟造反。咱没跟他们算账,就算好的了!还想掌管封地?做梦!”
汤和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代王和谷王的事。
他们在平叛期间暗中联络朱有爋,想趁乱起兵。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燕王和宁王镇压了。
老朱念在他们是自己亲儿子的份上,没有杀他们,只是囚禁在王府里。
可这囚禁,是暂时的。封地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陛下……”
汤和斟酌着措辞:
“臣斗胆说一句。代王和谷王,确实有罪。可他们的封地在大同、宣府,那是北边的门户。没有藩王坐镇,万一北元趁机南下……”
“北元?”
老朱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道:
“蓝玉在捕鱼儿海把北元主力打残了,他们还剩下什么?几万残兵败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能南下?”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咱以前让藩王守边,是没办法。那时候北元势大,朝廷兵力不足,只能靠藩王。”
“可现在呢?北元已经不成气候了。咱手里有京营,有新军,有火器。还怕他们?”
汤和默然不语。
他知道老朱说的是实情。
北元确实不行了,可藩王的问题,不只是守边那么简单。
“那……封地怎么办?”
汤和迟疑道。
老朱停下脚步,看着他:
“封地?咱会留着。但不是给那两个逆子的。咱要派朝廷的人去管。布政使、都指挥使,都换成朝廷的人。”
“那两个逆子,就在王府里待着。吃穿不愁,可权力,一点没有。”
汤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这是……要削藩?】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样做,其他藩王会不会……有想法?”
“有想法?”
老朱看着他,目光幽深:
“有什么想法?咱没杀他们,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他们要是还有想法,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汤和不敢再说话。
他知道,老朱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汤和。”
老朱忽然开口。
汤和连忙抬头:“臣在。”
“你现在的重点,是把新军练好。未来的战争,是热武器时代,咱大明的军队,得好好改革。这才是重中之重。”
“臣明白。”
“还有——”
老朱顿了顿,又沉沉地道:
“那两个逆子的事,你让人盯紧点。别让他们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臣遵旨。”
汤和站起身,拱手告退。
走到门口,忽见温太医端着药碗走进来。
回过头,看着老朱。
“陛下。”
“嗯?”
“臣斗胆问一句……您的病,还好吗?”
老朱愣了一下,旋即打趣道:
“怎么?你怕咱死在你前面?放心吧,咱好着呢!”
汤和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老朱目送他离开之后,又看向温太医,道:
“你这破药,咱要喝多久?”
“陛下,良药苦口,再喝一个月,就可以停一段时间。”
“哎!”
老朱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拿起药碗,咕噜噜的喝了下去。
那药苦得他直皱眉,云明递上蜜饯,他摆摆手,没接。
“不吃了。没胃口。”
云明端着蜜饯碟子,有些发愁。
皇爷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御膳房变着花样做,他也就是动一两筷子便撂下。
“皇爷,您好歹用些……”
云明话没说完,老朱又冷不防地道:
“云明,你说那疯子,在牢里天天吃的什么?”
云明一愣,不知皇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回皇爷,张飙的伙食……比别的犯人好些。”
“狱卒说,他天天变着花样点菜。昨儿点了红烧肉、烧鸡、清蒸鲈鱼,还要了壶热酒。跟常升他们分着吃了。”
老朱嘴角抽了一下:
“这狗东西,在牢里吃好的喝好的,外面还有人给他立碑,活得比咱都过得滋润。”
云明不敢接话。
老朱看了眼药碗,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道:
“咱上次吃的泡面……只有那疯子会做?”
云明点头:
“奴婢问了御膳房,他们说做不出来这等面食。还说光闻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绝非凡品。”
老朱无言以对。
但那泡面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面条筋道,汤底浓郁,几口下去,浑身都热乎。
比御膳房那些精致得没边儿的菜,强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让张飙再给咱弄一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皇帝,张飙是死囚。他拉不下这个脸去问一个死囚要吃的。
“云明。”
“奴婢在。”
“那个王麻子……最近有没有弄什么新吃食?”
云明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看了温太医一眼。温太医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眼神交汇,似乎在推让谁先说。
老朱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哑巴了?”
“回皇爷……”
云明硬着头皮道:
“王麻子最近确实出了个新品,叫……鸳鸯火锅。”
“鸳鸯火锅?”
“是。就是把各种菜切好了,搁在滚汤里涮着吃。有红汤,有白汤,各有风味。”
云明说着,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特别是红汤,蘸着调料,又麻又辣,香得不行。”
老朱看见他咽口水,又看向温太医。温太医也下意识咽了一下。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们都吃过了?”
云明和温太医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回皇爷,奴婢……尝过一回。”
云明的声音越来越小。
温太医也硬着头皮道:
“臣也尝过。那火锅的汤底,用了不少中药材。花椒、生姜、桂皮、草果……都是暖胃散寒的。臣是从医理角度去品鉴的。”
“品鉴?”
老朱冷笑:“你那是馋了吧?”
温太医老脸一红,不敢吭声。
云明连忙转移话题:
“皇爷,那火锅确实不一般。尤其是那毛肚,在汤里涮几下,捞出来蘸了料,又脆又嫩——”
“还有那鸭肠!”
云明越说越来劲:
“在滚汤里一涮,卷起来就捞,嚼着咯吱咯吱的,香得很!”
温太医也忍不住接话:
“还有那火腿肠。王麻子说是张飙教他做的,用猪肉和淀粉灌的,切片涮了吃,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老朱的脸色,越来越黑。
可他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够了!”
他一拍书案,云明和温太医立刻闭嘴。
老朱瞪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传旨。让王麻子进宫。给咱做一顿……那个什么锅。”
云明大喜:“奴婢遵旨!”
他爬起来就往外跑。
“等等!”
老朱叫住他。
云明回头。
老朱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
“告诉王麻子,咱不是馋。咱是……替马丫头尝尝她侄子的手艺。”
云明愣了一瞬,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说!”
他转身跑了。
那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温太医跪在地上,想笑又不敢笑。
老朱瞥了他一眼:“温太医,你笑什么?”
温太医正色道:
“臣没笑。臣只是在想,那白汤锅底里,要不再加几味药。陛下脾胃弱,太辣了受不了。”
“你自己看着办。”
“是!”
温太医领旨,也退了出去。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王麻子就跪在了老朱身前,浑身发抖。
不是吓得,是激动的。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进华盖殿,还能给皇帝做火锅。
“马晔。”
老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淡无波:
“咱听说,你那火锅店生意不错?”
王麻子连忙叩首:
“托陛下的福……还、还行……”
“还行?”
老朱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云明说,你那店里天天排长队。连他都得偷偷摸摸去,怕被人认出来。”
云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王麻子讪笑一声:
“云公公照顾小人生意,小人感激不尽……”
“行了,别废话了。”
老朱摆摆手:
“赶紧做。咱倒要尝尝,你那火锅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
“是是是!”
王麻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指挥小太监们摆桌、生火、上菜。
铜锅是现成的,宫里就有。炭火也是现成的,端上来就着。
汤底是王麻子自己带来的,用两个大瓦罐装着,一红一白,封得严严实实。
他小心翼翼地把汤底倒进铜锅里,那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东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