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鼻子,动了一下。
王麻子又从食盒里端出十几碟菜。
毛肚、鸭肠、火腿肠、羊肉片、白菜、豆腐、粉丝……
一盘一盘,摆得满满当当。
“陛下,这毛肚,得涮十五息。久了就老了,短了不熟。”
“这鸭肠,涮十息就成。卷起来就得捞,脆着呢。”
“这火腿肠,是张大人教的方子,用猪肉和淀粉灌的。涮着吃,煮着吃,都行。”
老朱听着,脸色越来越黑。
【又是张飙……】
可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王麻子忙前忙后。
汤底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香味,更浓了。
老朱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陛下,可以涮了。”
王麻子递上一双长长的竹筷。
老朱接过,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
十五息。
捞出来。
王麻子递上蘸料碟。
老朱把毛肚在料碟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毛肚又脆又嫩,吸饱了汤底的鲜香,裹着蘸料的麻辣,在舌尖上炸开。
“好……”
他点了点头:
“这味道好。”
云明在旁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温太医也咽了口唾沫。
老朱看了他们一眼:
“站着干什么?坐下,一起吃。”
云明和温太医对视一眼,连忙谢恩,小心翼翼地坐下。
云明夹了一片鸭肠,涮了十息,捞出来,蘸了料,送进嘴里。
“嗯——!”
他眯起眼睛,满脸享受。
温太医夹了一片火腿肠,放进锅里煮了一会儿,捞出来咬了一口。
“妙啊……”
他感叹道:
“这火腿肠,肉质细腻,口感弹牙。比御膳房那些精致菜,强多了。”
老朱又夹了一块羊肉,涮了涮,送进嘴里。
羊肉鲜嫩,没有一点膻味。
“马晔。”
他忽然开口。
王麻子连忙上前:
“小人在。”
“你这火锅,用什么做的汤底?”
王麻子如实道:
“回陛下,这白汤是用牛骨、鸡架、猪蹄熬的,熬了一天一夜。加了花椒、生姜、桂皮、草果、丁香、砂仁……一共十八味香料。”
温太医点点头:
“这些香料,大多能入药。暖胃散寒,活血通络。配上辣椒,更能发汗解表。冬天吃这个,确实好。”
老朱又夹了一块毛肚:
“辣椒是那疯子从哪儿弄来的?”
王麻子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
“据张大人所说,是一胡商从海外带回来的。”
老朱的手,微微一顿。
【海外……又是海外……】
他沉默了几息,把毛肚送进嘴里,含糊着道:
“你那猪头肉店,还开着?”
“开着。如今又开了几家分店。应天府、苏州府、杭州府,都有。”
老朱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州府也有?”
“有。上个月刚开的。生意还不错。”
老朱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听说,李景隆清丈的事?”
王麻子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是老朱钦点的锦衣卫眼线,自然不能光顾着做生意,得帮老朱办事。
却听他如实答道:
“回陛下,小人听说了。”
“那百姓什么反应?”
“百姓们都说……好。”
“哦?”
老朱眉毛一挑:“怎么个好法?”
王麻子斟酌了一下,道:
“不瞒陛下,小人火锅店的生意很好,各种人都来品尝。他们边吃边聊,小人就吩咐伙计,将重要的事都记下来。”
“据苏州府的伙计所言,上元县有个老农,家里有二十亩地。可鱼鳞图册上,记的是三十亩。他年年多交十亩地的税,苦不堪言。”
“李大人去清丈,把他那十亩隐田给查出来了。老农跪在地上,哭着喊‘青天大老爷’。”
老朱没有说话。
王麻子继续道:
“还有江宁县那个寡妇,丈夫死了,留下两亩薄田。可县里的书吏,硬说她家有五亩。她交不起税,儿子被拉去充军。”
“李大人也查出来了,那三亩隐田,是县里一个豪强挂在她名下的。豪强被抓了,她儿子的军籍也消了。”
“她提着两只鸡,去反贪局门口跪着。李大人没要,让她把鸡拿回去,给孩子补补身子。”
老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呢?”
王麻子犹豫了一下,声音放轻了:
“陛下,百姓们虽然都说好,但他们……也怕。”
“怕什么?”
“怕这事半途而废。”
老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王麻子硬着头皮道:
“百姓们说,那些豪门大族,根深蒂固。李大人现在有陛下撑腰,他们不敢动。”
“可万一哪天陛下不撑腰了,或者李大人被调走了,那些豪门大族就会变本加厉地报复。”
“他们说,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查的时候轰轰烈烈,查完了,该怎样还怎样。”
“最后吃苦的,还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老朱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锅里汤底翻滚的咕嘟声。
云明和温太医大气不敢出。
王麻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
【完了完了……】
【我说错话了……】
良久。
老朱才点头道:
“他们说得对。”
“这事,以前确实发生过。”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
涮了十五息。
捞出来。
蘸料。
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可这次不一样。”
他的目光,愈发深沉:
“这次,是咱亲自盯着。”
王麻子抬起头,看着老朱。
却听老朱又道:
“你回去告诉那些百姓。”
“让他们放心。李景隆的清丈,不会停。反贪局,不会撤。那些豪门大族,咱一个一个收拾。”
“谁敢报复,咱灭他九族。”
王麻子浑身一震,重重叩首:
“小人……小人替那些百姓,谢陛下隆恩!”
老朱挥挥手:
“起来吧。别跪着了。火锅快凉了。”
王麻子站起身,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
老朱继续吃。
毛肚、鸭肠、火腿肠、羊肉……
一样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云明和温太医也陪着吃。
殿内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可老朱的心里,一直在想王麻子刚才那些话。
【百姓们都说好……但他们也怕……】
【怕这事半途而废……】
【怕那些豪门大族报复……】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马晔。”
“小人在。”
“李景隆那小子,清丈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王麻子想了想,如实道:
“回陛下,难处肯定有。那些豪门大族,明面上配合,暗地里使绊子。”
“上元县有个姓郑的大户,占了半个县的地。李大人的人去清丈,他们把门关了,不让进。”
“李大人调了一队新军,把门砸了。那郑大户,当场被抓。”
“可第二天,郑家的亲戚就去了应天府,告李大人‘滥用职权、骚扰百姓’。应天府尹不敢接,把状子转给了都察院。”
“都察院?”
老朱冷笑一声,道:“谁接了?”
“是……是方孝孺方大人。”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
“方孝孺怎么说?”
王麻子犹豫了一下,道:
“方大人说……说李景隆一个罪囚,没资格主持清丈。说他滥用私刑,骚扰百姓。说他……说他是张飙的走狗,借清丈之名,行党争之实。”
老朱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呢?”
王麻子小心翼翼地道:
“方大人还说……说清丈是‘与民争利’,是‘动摇国本’。”
“放屁!”
老朱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
云明和温太医吓得连忙跪下。
王麻子也扑通跪倒。
“与民争利?他方孝孺知道什么叫‘民’吗?”
老朱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些豪门大族,是‘民’吗?他们兼并土地,欺压百姓,逃避赋税。他们是‘民’吗?”
“真正的‘民’,是那些被多交十亩地税的老农,是那些被拉去充军的寡妇儿子!”
“方孝孺替谁说话?替那些豪门大族说话!他以为他是清流?他是那些蠹虫的看门狗!”
他喘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传旨。”
云明连忙上前:“奴婢在。”
“告诉方孝孺,让他多读书,少管闲事。李景隆的清丈,是咱让办的。谁不服,来找咱。”
“是。”
老朱又看向王麻子:
“你回去,继续盯着。那些豪门大族有什么动静,立刻报上来。”
王麻子叩首:
“小人遵旨。”
老朱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片火腿肠,放进锅里。
煮了一会儿,捞出来,咬了一口。
“嗯……”
他咂巴咂巴嘴:“这东西,可媲美泡面。”
王麻子小心翼翼道:
“陛下要是喜欢,小人以后常来……”
“常来?”
老朱看着他,哑然一笑:
“你是马丫头的侄子,来陪咱说说话,应该的。”
王麻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小人……小人……”
“行了,别哭哭啼啼。”
老朱摆摆手:
“坐下,继续吃。”
王麻子擦了擦眼睛,重新坐下。
殿内,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老朱夹了一块鸭肠,涮了十息,捞出来,送进嘴里。
“嗯……云明说得没错,这东西,确实脆。”
云明嘿嘿笑了。
温太医也笑了。
王麻子也笑了。
东暖阁里,难得地热闹起来。
老朱吃着火锅,喝着温酒,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方孝孺……】
【你最好给咱老实点。】
【要是敢坏了咱的事……】
他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转瞬即逝。
然后,又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
十五息。
捞出来。
蘸料。
送进嘴里。
那味道,又麻又辣,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嗯,不错。”
他喃喃自语。
不知道是在说火锅不错,还是在说别的。
窗外,暮色渐深。
华盖殿的飞檐,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东暖阁里,火锅的香味飘出去很远。
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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