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贵顿时就来了精神:
“没错!上元县的问题,绝不止郑大户。他欺压百姓,侵占良田,与官府本就沆瀣一气。”
“嗯,你说得对。”
赵丰满也附和道:“咱们反贪局,反的就是贪官污吏。”
听到这话,沈浪扭头看向赵丰满:
“丰满,你那些盯梢的人,能不能换成新军的人?”
赵丰满想了想,道:
“能。新军那些人,穿着便衣,跟寻常百姓没两样。可他们手里有火枪,真动起手来,谁怕谁?”
“那就让他们去。不是去吓唬百姓,是去守着。郑大户的人再来,就抓。”
沈浪思忖道:
“抓了当场审,审完就押走。让百姓看见,朝廷的人能保他们。”
李景隆忍不住接口道:“这个好!那状子的事呢?”
沈浪看向李墨:
“李兄,刘志的供词,能不能再深挖一下?他一个书吏,收了三百两银子就敢写状子。这背后,恐怕不止郑大户一个人。”
李墨笑道:
“我正要说这事。刘志招了,那三百两银子,是郑大户的管家亲手给的。可那管家哪儿来的银子?”
“我查了郑大户这几年的账,发现他每年都要往应天府送不少银子。送给谁?怎么送的?那管家肯定知道。”
李景隆一拍大腿:“那就抓管家!”
“不急。”
沈浪摆了摆手:
“管家现在还在王家集喝酒。让他喝。等他喝够了,自然会回去。等他回了郑家,咱们再动手。”
“为什么?”
“因为郑家比王家好抓。在王家抓人,郑大户可以抵赖,说那不是他的人。在郑家抓人,他抵赖不了。”
李景隆恍然大悟,心中对沈浪更加佩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好,就这么办。赵哥,让你的人盯紧管家。他什么时候回郑家,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李哥,刘志的供词,再深挖一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东西。”
“沈哥,账册的事,继续理。我要知道郑大户这些年,到底占了多少地,害了多少人。孙哥,你指挥新军,随时准备动手。“
四人齐齐抱拳:“是!”
李景隆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飙哥,这一次,我也干票大的。”
......
两日后,郑家大院。
郑大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本账册,脸色阴沉。
他今年五十出头,白白胖胖,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可那双眼睛,透着精明和阴狠。
“老爷。”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满脸堆笑:
“老爷,王家集那边的事,办妥了。那几家都改了说法,说之前的状子是记错了。”
郑大户点了点头:“银子给了吗?”
“给了。每家五十两。那家孩子掉河里的,多给了二十两。”
“没出人命吧?”
“没有。就是呛了几口水。”
郑大户松了口气:“那就好。反贪局那边呢?”
管家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那李景隆,这几天都没出门。他手下那些人,也都在行辕里待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郑大户的眉头皱了起来:“没动静?”
“是。属下派人盯着,他们什么都没做。”
郑大户沉默了。
他不怕李景隆闹,怕的是他不闹。
闹了,就有办法对付。不闹,反而让人心里没底。
“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郑大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景隆算什么?不过是个靠张飙上位的废物。
应天府尹是他的人,都察院有方孝孺撑腰,那些百姓更是不敢吭声。
这场清丈,不过是走个过场。
等风头过了,该怎样还怎样。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
就在这时——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郑大户猛地站起身,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烛火摇曳中,几个身穿新式军服的士兵大步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身穿四品官服,腰间悬挂一把指挥刀,脸上带着笑,却让人感觉后背发凉。
“郑大户,别来无恙啊!”
李景隆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郑大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李景隆?”
“怎么?不认识老子了?”
李景隆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那个管家,在王家集喝了三天酒,终于舍得回来了。我等他进了你的门,才让人动手。”
郑大户浑身发抖:“你、你敢擅闯民宅?我要去告你!”
“告我?”
李景隆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一张一张地翻开:
“这是你这些年兼并土地的记录。洪武二十三年,你只有二十顷地。洪武二十五年,变成六十顷。今年,变成一百二十顷。多出来的地,从哪儿来的?”
郑大户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你让人威胁百姓的记录。王家集七户人家,你派人塞银子、堵门、把孩子推下河。一共花了三百七十两银子。银子从哪儿来的?”
郑大户的腿开始发软。
“这是应天府书吏刘志的供词。他收了你的银子,写了状子告反贪局。三百两。银子从哪儿来的?”
郑大户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还有这个。”
李景隆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你这些年往应天府送的银子。洪武二十三年到今年,一共送了五千两。送给谁?怎么送的?你那个管家,全招了。”
他把那叠纸摔在桌上:“郑大户,你现在还想去告我吗?”
郑大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飙哥说得对,你们这些人,就是大明的毒瘤。不剜掉,早晚烂透。”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带走。”
几个新军一拥而上,把郑大户从椅子上拖起来。
他挣扎着,嘶声大喊:
“李景隆!你不得好死!方大人不会放过你的!应天府不会放过你的!”
李景隆没有回头。
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风很冷,可他觉得,从没有这么痛快过。
.......
是夜!
反贪局临时行辕。
沈浪拿着一叠供词走来:
“郑大户招了。这些年,他每年往县衙送银子,少则三百两,多则五百两。洪武二十三年到今年,一共送了三千二百两。县太爷周明拿大头,师爷、书吏、捕头,人人有份。”
李景隆接过供词,仔细查看。
“还有这个。”
沈浪又抽出一页:
“王家集王举人,每年往县衙送两百两。他占的那几百亩地,就是周明帮他瞒下来的。鱼鳞图册上,那些地记在王举人名下,可实际上,是附近几十户百姓的田。”
“刘志写状子告咱们,收了郑大户三百两。可他自己也招了,他这些年替周明写假状子、改鱼鳞图册、帮豪强瞒报田产,少说收了上千两。周明给他的,比郑大户给的还多。”
李景隆气得牙痒痒:
“一个县衙,从上到下,全烂了?县令贪,师爷贪,书吏贪,捕头贪。就没有一个干净的?”
赵丰满冷笑道:
“有倒是有。那些跑腿的衙役,一个月俸禄就那么点,想贪也没机会。可他们也不敢不听话。上头让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不干?那就卷铺盖走人。”
“李大人。”
孙贵二话不说,直接举起夜壶灯:“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
李景隆负手而立,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霸气:“自然是将他们一网打尽!”
.......
次日清晨,上元县衙。
县令周明坐在后堂,手里捧着一杯茶,正闲情逸致地喝着。
“老爷。”
师爷从外面走进来,脸色苍白。
周明猛地站起身:“怎么样?”
师爷摇了摇头,声音发颤:“反贪局的人,把郑大户抓了。”
“什么?!”
周明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却听师爷又道:
“刘志招了。他把什么都说了。郑大户的银子,王举人的银子,还有……”
周明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还有……还有什么?”
师爷没有回答,但满脸着急:
“老爷,您得拿个主意啊!”
周明眼中满是恐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拿主意?我能拿什么主意?】
【去求李景隆?人家是反贪局的,专查贪官。】
【去求方孝孺?方大人自己都被罚了俸,自身难保。】
【去求应天府?应天府尹连我的帖子都不敢接。】
想到这里,他不禁瘫软在了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
话没说完——
“砰!”
后堂的门被猛地推开。
周明浑身一抖,抬起头。
烛火摇曳中,几个身穿新军服的人大步走了进来。
“周县令,别来无恙啊!”
李景隆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
周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李景隆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俯身道:
“你的人,昨天夜里就跑了。跑之前,还把你那些烂事全抖了出来。他以为跑得快就没事了?孙贵在城门口等着他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一张一张地翻开:
“这是郑大户的供词。说你这些年收了他三千二百两银子。替他瞒报了四千亩地。这是刘志的供词,说你让他改鱼鳞图册,帮豪强瞒报田产,前后改了不下二十次。收了多少银子?一千两?两千两?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周明的脸越来越白。
“这是王举人的供词。”
李景隆又翻开一页:
“说他每年给你送两百两银子。你帮他瞒了三百亩地。这是你的人的供词,说你这些年收的银子,不下万两。藏在哪儿?书房暗格里?还是后院地窖里?”
周明的嘴唇剧烈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县令,洪武二十一年的进士,做了五年县令。五年里,你收了多少黑钱?害了多少百姓?瞒了多少田产?”
他把那叠供词摔在桌上:
“这些东西,够你死十回了。”
周明瘫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李、李大人……我……我是被逼的……”
“他们逼我……我若不收,他们就告到府里……我……”
“放屁!”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被逼的?你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被逼的?你改鱼鳞图册的时候,怎么不说被逼的?你看着那些百姓被欺负的时候,怎么不说被逼的?”
周明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
“带走。把县衙所有人,从上到下,全带走。一个都别漏。”
几个新军一拥而上,把周明从椅子上拖起来。
他挣扎着,嘶声大喊:
“李景隆!你不得好死!我是朝廷命官!你没有权抓我!”
李景隆没有回头。
他走出后堂,站在县衙大堂上。
大堂里,跪着十几个人——
师爷、书吏、捕头、牢头,全是县衙的人。
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李景隆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你们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干的什么勾当?帮豪强瞒报田产,收黑钱,改鱼鳞图册,逼得百姓活不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们以为,没人管得了你们?反贪局是干什么的?就是管你们的。”
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带走。”
李景隆挥了挥手。
新军们上前,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押出去。
大堂外面,围满了百姓。
他们看着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官老爷被押出来,看着他们低着头,浑身发抖,像丧家之犬。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青天大老爷!”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啊!”
李景隆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百姓,看着他们脸上的泪,看着他们眼中的光。
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吃的苦,都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行辕。
身后,阳光正好照在县衙那块牌匾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上元县衙被一锅端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很快,一场由清丈引起的反贪风暴,将席卷整个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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