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甬道尽头传来镣铐拖地的哗啦声,很慢,很沉,像拖着一条死狗。
蓝玉缓缓睁开眼。
常升、张翼等人也睁开眼。
张飙靠在墙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油灯光里,两个锦衣卫架着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囚衣,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头垂着,像断了脖子。
经过蓝玉的牢房时,他忽然抬起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那张脸上全是血污,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牙龈。
常升猛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抓住栅栏,嘶声大喊:
“常森——!”
那是他弟弟。
此刻被两个锦衣卫架着,像一摊烂泥。
“进去吧!”
锦衣卫把他推倒在一间牢房里。
常森摔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呻吟声表明他还活着。
常升的眼睛都红了。
他死死盯着弟弟,浑身发抖:
“常森……常森!你说话!你怎么了!”
常森慢慢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哥……”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几天没喝水:
“我……我招了。”
“招了?”
常升一愣:“你招了什么?”
常森的眼泪流了下来,冲开脸上的血污,露出两道惨白的皮肤:
“蒋瓛问我……张飙大闹奉天殿那天,为什么不派兵阻止他的同党……我说……我说是舅公让我别管的……”
“你——!”
常升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你胡说八道什么!舅公什么时候让你别管了!?是陛下让梅殷去管的!跟舅公有什么关系?!”
“我、我知道……”
常森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可他们打我……他们不让我睡觉……他们把竹签钉进我指甲里……”
“哥,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常升听到这话,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慢慢滑坐下去,靠在栅栏上,浑身发抖。
蓝玉看着常森,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着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愤。
【蒋瓛……这条疯狗,连常森都不放过。】
【他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一条疯狗,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常森。”
蓝玉开口,声音无比沉重:
“他还问了你什么?”
常森艰难地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问我……问我张飙那些兄弟……是不是跟我有联系……我说没有……他们不信……他们就打我……”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说……我说那天在应天府作乱的人,是张飙的兄弟……他们跟舅公有联系……是舅公让他们来的……”
蓝玉脸色一沉。
常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张飙则靠在墙上,依旧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常森断断续续的接着道:
“他还问我……问我李景隆那些人……是不是跟舅公有联系……我说没有……他们又打我……后来……后来我招了……”
常升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招了什么?”
常森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招了……沈浪、赵丰满、李墨、孙贵……他们其实是舅公的人……是舅公让他们跟着张飙的……”
“常森——!”
常升猛地站起身,扑到栅栏边,死死盯着弟弟:
“你知道你招的这些,会害死多少人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
常森哭得浑身发抖:
“可我不招……他们就要打死我……哥……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常升趴在栅栏边,再次滑落下去,闭上眼睛,泪如雨下。
蓝玉看了他们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张飙:
“张飙,你之前问宋忠,蒋瓛去哪儿了,是不是早就知道蒋瓛要对你兄弟下手?”
张飙睁开眼,斜看着他:
“你当我神仙啊?什么都知道?”
蓝玉一诧:“那你就不为他们担心?”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们要是什么都让我操心,那还是去死吧。早死早超生。”
“这……”
蓝玉无语。
常升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常森则趴在草堆里,艰难地朝他磕头:
“张大人……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不招供……”
“你招供不招供,没什么区别。”
张飙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蒋瓛就是一条疯狗。你招了,他可以用你的供词。你不招,他完全可以伪造证据。”
“反正他手里有圣旨,有锦衣卫,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刑具。他想弄谁,谁跑得掉?”
常森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忘了擦。
张飙话锋一转:
“不过,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去江宁吗?”
“不是去抓你那些兄弟吗?”
“如果是这样,宋忠就不会那么平静地告诉我,蒋瓛去江宁了!”
常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忽然,常升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蒋瓛去江宁是陛下想让他咬江南?”
“我可什么都没说。”
张飙耸肩:
“那老东西的城府深着呢,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完,他顿了顿:
“倒是李景隆那家伙,可别跟老子怂,否则就浪费老子给他的那些资源了。”
“如果那家伙再上点道,明白老朱的用意,区区蒋瓛,还不是手拿把掐?”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而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宋忠靠墙站着,宛如石像。
他听见张飙说的每一个字,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张大人不愧为张大人,总是能洞察一切。】
他转身,沿着甬道往外走。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
与此同时,江宁县,反贪局临时行辕。
夜色里,烛火摇曳不定,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
李景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签了字的文书。
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眼睛上。
沈浪站在他身旁,赵丰满靠在门框上,孙贵蹲在门槛上,李墨坐在角落里。
没有人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干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不好看:
“李大人,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李景隆接过信,皱眉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
【李大人,江宁的事,到此为止吧。再清下去,对谁都不好。望李大人三思。】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朱砂小印。那是江南沈家的家徽。
“砰——!”
李景隆一把将信拍在桌上,怒火中烧地道:
“三思?老子三思得很清楚。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谁也别想拦。”
沈浪把信拿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
“纸是好纸,徽州产的澄心堂纸。墨是好墨,徽州产的松烟墨。写字的这人,书法极好,至少练了二十年。不过,这信来得蹊跷。”
“蹊跷什么?不就是威胁吗?老子被威胁的次数还少吗?”
“不是威胁。是试探。”
沈浪摇头说道:
“他们在试咱们的底线。咱们要是退了,他们就得寸进尺。咱们要是不退,他们下一步就是动真格的。”
“动真格的?他们还敢杀人不成?”
孙贵手持夜壶灯,冷哼一声。
却听沈浪又道:
“不用杀人。他们能让蒋瓛来抓人,能让都察院来查案,能让兵部、礼部、户部一起动手。他们能动用的力量,比咱们想象的多得多。”
李景隆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沈浪说得对。
上元县查郑大户,那是条泥鳅。江宁县查这些大家族的分支,那是蛟龙。
泥鳅好抓,蛟龙难擒。
可难擒也得擒。
他要是退了,对得起那些跪在地上喊青天的百姓吗?对得起飙哥在牢里蹲着还给他指路吗?对得起自己这颗心吗?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几个人:
“沈哥,你说蒋瓛为什么不动手?他手里有圣旨,有常森的供词。为什么不强行抓人?”
沈浪想了想,道:
“我觉得,他在等。”
“等什么?”
“等咱们犯错,等百姓不敢再开口,等清丈办不下去,等陛下对咱们失望。”
沈浪若有所思:
“到那时候,他再动手就名正言顺,谁也救不了咱们。”
“卑鄙!”
孙贵厌恶地啐了一口。
李景隆又坐回书案,拿起那封密信,仔细打量。
隔了半晌,他忽然问:
“沈哥,你说,要是蒋瓛知道,朝廷那些人跟蓝玉有勾结,他会怎么办?”
沈浪眼睛一亮。
李景隆继续道:
“都察院要复核,兵部要查新军,礼部要申斥,户部要查赃。他们来江宁,不是来帮咱们的,是来找茬的。可他们找茬得有名目。名目是什么?是那些大家族的事。”
“很明显,那些大家族的事,就是他们的软肋。”
“如今,蒋瓛要查蓝玉的同党,若是朝廷那些人跟蓝玉有勾结,他会怎么办?”
沈浪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怔怔道:
“他会把朝廷那些人抓了。”
“没错!”
李景隆一拍桌案:
“蒋瓛去抓他们,他们就顾不上咱们了。蒋瓛抓了人,就得审。审了,就得有供词。供词里,就会牵扯出那些大家族。”
“那些大家族慌了,就会去找朝廷的人。朝廷的人自身难保,还能管他们?到那时候,咱们就清静了。”
“好好好!”
赵丰满连连拍手:
“这主意好!让他们狗咬狗,咱们看热闹!”
沈浪却摇了摇头:
“不行。蒋瓛是疯狗,可他不傻。咱们空口白牙说朝廷那些人跟蓝玉有勾结,他会信吗?他不但不会信,还会反咬咱们一口。”
李景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