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说得对,蒋瓛不傻。
他要是傻,就不会在锦衣卫干那么多年。
空口白牙,他凭什么信?
这时,李墨忽然从角落里站起来,笑道:
“蒋瓛不是拿出证据,说咱们是蓝玉的同党吗?如果咱们亲自指认蓝玉的同党,蒋瓛还能说什么?”
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李景隆不禁满脸吃惊地看着李墨:“墨哥的意思是?”
李墨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密信:
“咱们不仅要指认蓝玉的同党,还要将那些大家族拉下水。”
“你们看这个。”
几个都看向他。
李墨把信放在桌上,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朱砂小印:
“这是沈家的家徽。沈家给李大人送信,威胁李大人停手。这叫什么?这叫阻挠清丈,威胁钦差。这是死罪。”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这些日子,咱们查了不少东西。沈家的绝户田,史家的庙产,钮家的学田。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据可查。这些东西,够不够定他们的罪?”
沈浪点头:
“够。绝户田是朝廷的,庙产是和尚的,学田是书院的。他们占了这些地,就是占了朝廷的、和尚的、书院的地。”
“这叫什么?这叫侵占官产,侵占庙产,侵占学产。每一桩都是死罪。”
李墨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都察院练子宁,去年收了沈家五千两银子的‘润笔费’,替沈家写了一副匾额。兵部卓敬,前年收了史家三千两银子的‘节礼’,史家的儿子拜了他做干爹。礼部陈迪,大前年收了钮家四千两银子的‘寿礼’,钮家的女儿嫁给了他小儿子。”
“就连户部那个员外郎郑居贞,洪武二十三年都收了顾家二千两银子的‘冰敬’,替顾家在户部挂了号。这些东西,够不够把他们跟那些大家族绑在一起?”
沈浪深吸一口气:
“够。收了银子,就是有旧。拜了干爹,就是有亲。结了姻亲,就是有交。挂了号,就是有谊。这些东西,拿到蒋瓛面前,他信不信?”
李景隆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不信也得信。这些东西是咱们查出来的,有据可查。他要是不信,就得证明这些东西是假的。证明不了,他就得认。”
“认了,就得抓人。抓了人,就得审。审了,就得有供词。供词里,就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就是更大的功劳。他做梦都会笑醒。”
“妙啊!”
赵丰满一拍大腿:“这招叫请君入瓮!”
孙贵举起夜壶灯:“不是请君入瓮,是借刀杀人!”
“都不是。这叫阳谋。”
沈浪摇头:
“咱们指认了蓝玉的同党,相当于把路摆在他面前,他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走了,是大功劳。不走,是他无能。他选哪个?”
赵丰满、孙贵、李墨对视一眼,齐声道:
“大功劳!”
“好!那就这么办。”
李景隆猛地站起身:
“把东西整理好,做得干净点。别让蒋瓛看出来是咱们做的。让他觉得,是自己查出来的。”
沈浪等人抱拳:“是。”
.......
三日后,镇抚司行辕。
蒋瓛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叠纸。
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些纸是今天早上一个“匿名”的人送来的,塞在行辕门口的石狮子嘴里。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内容却很要命。
都察院右都御史练子宁,洪武二十六年春,收沈家纹银五千两,替沈家写了“积善之家”的匾额。
兵部右侍郎卓敬,洪武二十五年冬,收史家纹银三千两,收了史家的儿子做干儿子。
礼部左侍郎陈迪,洪武二十四年秋,收钮家纹银四千两,小儿子娶了钮家女。
户部员外郎郑居贞,洪武二十三年夏,收顾家纹银二千两,替顾家在户部挂了号。
每一桩,每一件,时间、地点、人物、数目,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些大家族在江宁占的绝户田、庙产、学田,一亩一亩,记得明明白白。
那些地是怎么占的,什么时候占的,改了哪些鱼鳞图册,收了哪些书吏的银子,一笔一笔,都在纸上。
蒋瓛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蓝玉的案子,他办了。常家兄弟的案子,他也办了。可这些不够。
练子宁、卓敬、陈迪、郑居贞,哪一个是小官?沈家、史家、钮家、顾家,哪一个是小家族?
这些人,这些家族,要是能抓,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大人。”
一个锦衣卫百户走进来:“外面有人求见。”
蒋瓛皱眉:“谁?”
“反贪局的沈浪。”
蒋瓛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家伙来干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
片刻后,沈浪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站在书案前不卑不亢:
“蒋镇抚。”
蒋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沈会计,大清早的来本官这里,有什么事?”
沈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下官是来投案的。”
“投案?”
蒋瓛一愣:“投什么案?”
沈浪的声音很平静:“下官是蓝玉的同党。”
“你!”
蒋瓛猛地站起身,盯着他:“你说什么!?”
沈浪一字一顿道:
“下官说,下官是蓝玉的同党。不光下官是,赵丰满、李墨、孙贵,都是。还有都察院的练子宁,兵部的卓敬,礼部的陈迪,户部的郑居贞,都是。”
蒋瓛脸色骤变。
他盯着沈浪,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下官知道。下官说的是实话。蓝玉这些年从江南得了不少好处。你以为是谁牵线搭桥的?练子宁他们跟蓝玉勾结,那些大家族跟他们勾结。所以,那些大家族也是蓝玉的同党。”
蒋瓛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
今天早上那叠纸,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心跳加速。
可他知道,这些东西来得太巧了。
他刚来江宁,这些东西就出现了。
李景隆刚被逼着签了文书,这些东西就出现了。
这是陷阱。可他不能不管。
不管,就是失职。失职,陛下就不会再用他。陛下不用他,他就什么都不是。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沈浪:
“沈会计,你知道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吗?”
沈浪笑了:
“下官没有诬告。下官说的是实话。蒋镇抚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查清楚了,就知道谁在说假话,谁在说真话。”
蒋瓛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沈浪,沈浪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头对峙的野兽。
良久,蒋瓛开口:“沈会计,你为什么要投案?”
沈浪沉默了一会儿,道:
“因为下官不想死。下官知道,蓝玉的案子查下去,迟早会查到下官头上。与其等死,不如先投案。投了案,就是自首。自首,就能从轻。下官想活着。”
蒋瓛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真假。
可那张脸上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已经想通了所有事的人。
他忽然笑了:
“沈会计,你说练子宁他们跟蓝玉是同党,有证据吗?”
沈浪反问:“你说我们是蓝玉同党,有证据吗?”
蒋瓛脸上的笑容一僵,然后道:“我有常森供词!”
“我也可以写一份供词,不需要你刑讯逼供,还签字画押!”
“你!”
蒋瓛语塞,然后又道:
“那你说练子宁他们跟那些大家族勾结,有证据吗?”
沈浪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有。这是练子宁替沈家写的匾额的底稿。沈家还留着。蒋镇抚派人去查,一查便知。”
蒋瓛接过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积善之家’四个字,字迹端正,笔力遒劲,确实是练子宁的手笔。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沈浪又淡淡地道:
“卓敬收史家的银子,史家的账本上记着。蒋镇抚派人去查,也能查到。陈迪收钮家的银子,钮家的礼单上写着。郑居贞收顾家的银子,顾家的账簿上也写着。”
“这些东西,都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说。下官今天说了,下官就能活。”
蒋瓛再次沉默。
他当然知道沈浪说的是实话。
这些东西,他也能查到。可查到了,就得抓人。不然,他凭什么抓沈浪他们?
而朝廷这些人,是都察院的,是兵部的,是礼部的,是户部的。
抓了他们,就等于跟半个朝廷作对。
可他怕吗?他不怕。
他是蒋瓛,是锦衣卫镇抚使,是奉旨办案的人,他怕过谁?
“沈会计,你先回去。你们的事,本官会查。查清楚了,该怎样就怎样。”
沈浪抱拳:“下官告退。”
他转身走了。
蒋瓛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阖上的门,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知道这是陷阱,可他不能不管。
于是犹豫半天,他猛地站起身:“来人!”
那个百户推门进来:“大人?”
“去查。查练子宁、卓敬、陈迪、郑居贞。查他们跟那些大家族有没有往来。查他们收没收过银子。查他们有没有替那些人办过事。查到了,立刻来报。”
百户抱拳:“是!”
.......
另一边。
反贪局临时行辕。
沈浪推门进来,李景隆猛地站起身:“怎么样?”
沈浪笑了:“成了。蒋瓛上钩了。”
赵丰满一拍大腿:“好!这下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孙贵把夜壶灯往桌上一放:“蒋瓛那狗东西,这次要倒霉了!”
“还没完。”
李景隆摇了摇头:
“蒋瓛虽然上钩了,但他还得去查。”
“查到了才会动手。动手了才会抓人。抓了人才会审。审了才会有供词。有供词才会牵扯出更多的人。”
“也就是说,这条路还长着呢。”
“李大人说得对。”
沈浪点头附和:“路还很长。可这第一步,咱们算是走对了。”
李景隆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
“沈哥,你说飙哥现在在做什么?”
沈浪走到他身旁,也望着窗外:
“估计在想,咱们终于开窍了。”
“哈哈哈!”
李景隆忍不住朗声大笑。
【原来,查案还可以这么玩!】
【只要给蒋瓛那条疯狗套一根绳子,就能指谁咬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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