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顿了顿:
“他要是说并列,那还有得谈。他要是说取代——”
他没有说下去,可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孔希学站起身,朝孔思楷深深一揖:
“三叔思虑周全,希学明白了。”
他转过身,看向孔讷:
“讷儿,你写奏疏。措辞要温和,就说——新学虽有可取之处,然不可与国子监并列,不可动摇官学根基。儒学为体,新学为用,方是治国之道。”
孔讷点头,走到书案后坐下,铺纸磨墨。
孔希学又看向孔希范:
“希范,你去联络各书院山长。不要急,不要大张旗鼓。先把消息递过去,让他们心里有数。”
孔希范抱拳:“我这就去办。”
孔希学最后看向孔思楷:“三叔,京城那边,派谁去?”
孔思楷想了想:
“让讷儿去。他是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名正言顺。让他带着奏疏,先去见吴王,把话递过去。”
“见了吴王,再去见陛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记住,不是去吵架,是去探路。”
孔希学点了点头,转向孔讷:
“听到没?明天一早动身。”
孔讷放下笔,抬起头:“父亲,儿子有一事不明。”
“说。”
“咱们这么做,吴王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孔家在跟他作对。”
孔思楷替他回答了:
“吴王不是傻子。他知道孔家不是在跟他作对,是在保自己的命。只要他不碰官学,孔家就不会动。他要是碰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那就是你死我活。”
孔讷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奏疏。
正堂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声响。
孔希学坐回主位,望着那盏烛火,沉默了很久。
“三叔.....”
他忽然开口:“您说,陛下知道咱们在做什么吗?”
孔思楷沉默了片刻:“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也在等。”
孔思楷的声音很轻:
“等吴王能不能接住这个天下。接住了,他就放手。接不住,他还有后手。”
孔希学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一声一声,敲在这座千年府邸的心口上。
孔思楷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希学,还有一件事。”
“三叔请讲。”
“江南那些大家族,能保就保,保不了就算了。他们给咱们送银子,那是他们的事。可孔家的根基不是银子,是官学。官学在,孔家在。官学亡——”
他没有说下去,转身走出了正堂。
正堂里只剩下孔希学和孔讷父子俩。
孔讷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奏疏吹干,折好。
“父亲,您说,吴王会接受‘儒学为体、新学为用’吗?”
孔希学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试了,还有机会。不试,什么都没了。”
说完这话,他又语重心长地道:
“讷儿,你到了京城,见了吴王,不要硬顶,也不要软趴。孔家的人,要有孔家的气度。不卑不亢,懂吗?”
孔讷点头:“儿子明白。”
“去吧。天不早了,早点歇息。明天一早赶路。”
孔讷躬身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父亲。”
“嗯?”
“您说,三叔公说的‘你死我活’,是真的吗?”
孔希学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浓重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去睡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孔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孔希学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抹即将泛白的天际,忽然想起孔思楷说的那句话——
“官学在,孔家在。官学亡,孔家亡。”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张飙,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要换的不是学问,是上千年的根基。】
【这根基,你动得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皎洁的月光。
可那光,照不进他心里那片浓重的阴影。
.........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张飙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稻草,似乎在想什么有趣的事,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蓝玉、常升等人,则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有人在排兵布阵,有人在休息养伤。
忽然,甬道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不像是狱卒的脚步。
张飙睁开眼。
蓝玉等人也抬起头。
油灯光里,一个穿着深蓝袍子的身影走了过来。
是云明。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铜锅,手里拎着食盒。
那铜锅还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浓郁得让人咽口水。
张飙的眼睛亮了:
“云公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云明走到牢房前,挥了挥手。
小太监把铜锅放下,打开食盒,一盘一盘地往外端菜——
毛肚、鸭肠、羊肉片、火腿肠、白菜、豆腐、粉丝,满满当当摆了一地。
还有几壶酒,温得刚好。
“张大人。”
云明脸上堆着笑:
“王麻子最近又琢磨出了新味道。说是要请您品鉴品鉴,托咱家送来。”
张飙挑眉:“王麻子让你来的?”
“是是是。”
云明连连点头:
“那小子说,上次您教他的火锅,陛下吃了赞不绝口。他想再弄点新花样,可又拿不准主意,想请您指点指点。”
张飙看着他,似笑非笑:“云公公什么时候成了王麻子的跑腿了?”
云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咱家跟那小子也算有交情。他求到咱家头上,咱家也不好推辞。”
“哦——”
张飙拉长了声音,没有再追问,只是朝隔壁牢房喊了一嗓子:
“凉国公,开饭了!”
蓝玉早就闻到了香味,此刻也不客气,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栅栏边。
常升、常森、张翼、朱寿也凑了过来。
云明让人把铜锅移到栅栏边,把菜分好,递进去。
几个人围在栅栏边,就着那口热锅,吃得满嘴流油。
张飙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涮,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嗯——好吃。王麻子这小子,手艺见长。”
云明站在一旁,搓着手,欲言又止。
张飙又夹了一片鸭肠,送进嘴里,含糊着道:
“云公公,你站着干什么?坐下一起吃啊。”
云明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咱家吃过了。”
“那就再吃点。这火锅,一个人吃没意思。”
云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他接过张飙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片火腿肠,放进锅里,心不在焉地涮着。
张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吃。
一时间,牢房里只有咀嚼声和铜锅里汤底翻滚的咕嘟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飙放下筷子,靠在墙上,慢悠悠地开口:
“云公公,你今儿来,不光是为了送火锅吧?”
云明的手一顿,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张大人何出此言?”
张飙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刚才说,是王麻子让你来的。可王麻子要送火锅,自己来就行了。他又不是没来过?用得着劳动你云公公的大驾?”
云明的额头开始冒汗。
张飙继续道:
“再说了,您云公公是什么人?司礼监掌印太监,老朱身边最信任的人。王麻子一个卖猪头肉的,多大的面子,能让您给他跑腿?”
云明的脸色白了。
张飙又戏谑道:
“不过说来也对。您云公公能给乞丐跑腿,怎么就不能给卖猪头肉的跑腿?您说是吧?”
云明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张大人明鉴!不是陛下让咱家来的,是咱家自己……”
“行了行了。”
张飙摆摆手:“你跪什么?我又不是老朱。起来说话。”
云明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张飙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云公公,你是老朱的人,我是死囚。你替他办事,天经地义。说吧,什么事?”
云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画像,隔着栅栏递进去:
“张大人,您看看这个。”
张飙接过来,缓缓展开。
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副黑漆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张飙的手微微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
云明小心翼翼地道:“张大人,您见过这个人?”
张飙把画像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
“楚王案里,我截获过几封江南的密信。信里提到过三个人。【青铜夔纹】,【黑漆百工】,【素面无相】。这【黑漆百工】——”
他指了指地上的画像:
“应该就是这个人。”
“居然有三个人?”
云明一脸诧异,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那您知道他们的线索吗?”
“不知道。”
张飙摇头:
“我在查楚王案的时候,追过这条线。可他们藏得太深了,每次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从不露面。我查了几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
云明的脸色黯了下来。
张飙却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
云明连忙抬头:“不过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楚王谋逆,齐王造反,胡充妃勾结江南谋害太子。这些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几乎每一件事,都在消耗大明的元气。”
云明的脸色变了。
张飙看着他:
“虽然齐王造反,多少与我查案有关。但楚王母子的谋划,早就在暗中进行了。如果没有我,说不定老朱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可问题的重点不在发现,在内部破坏。”
“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就算他们母子最终没能成功,但蚁穴已经建立。”
说到这里,张飙顿了顿,又道:
“你要不回去问问老朱?是不是有人跟他有血海深仇?或者,有前朝余孽没杀干净?”
云明瞬间愣住。
张飙再次开口:
“你想啊,能调动江南的资源、人脉,布局数十年,这得有多大的势力?多大的威望?”
“而且,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挖朱家的根。”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只有跟老朱有血海深仇的人,或者前朝余孽,才会这么干。”
云明听完,冷汗已经把后背湿透了。
他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张大人,他们……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们会很有耐心,哪怕一代人搞不垮朱家江山,也会一代一代的努力。”
“这......”
云明语塞,但还是恭敬地朝张飙行礼:
“张大人,咱家……咱家记下了。”
张飙摆了摆手:
“记下了就回去吧。如果能帮我美言几句,让老朱杀了我,感谢你全家。”
“.......”
云明苦笑无言,随即招呼小太监,收拾东西退出了甬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蓝玉趴在稻草堆上,看着张飙:
“张飙,你说的那些,是真的?”
张飙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不是真的.......头皮太痒,水太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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