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走廊尽头。
火把在墙壁上噼啪燃烧,将阴暗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绝望的气息。
张飙盘腿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手里捧着一本皱巴巴的《西厢记》,正看得津津有味。
他身上穿着干净的囚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吃饱喝足的惬意。
“张爷,您的茶。”
狱卒端着一碗热茶,恭恭敬敬地放在栅栏外。
张飙头也不抬:“搁那儿吧。”
狱卒不敢多话,放下茶碗就退到了一旁。
这位爷虽然在坐牢,可谁都知道他是陛下亲自关照的‘特殊犯人’。
不能打、不能骂、不能饿着、不能冻着,连牢房的铺盖都是新的。
别的死囚在等死,这位爷似乎也在等死。
但同样是等死,待遇、心情却大不相同。
“张飙,你她娘的也太爽了吧,哪里搞来的书,还有吗?给我一本!”
蓝玉看到张飙这样子,羡慕得不得了。
张飙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你一个大老粗,识字吗?”
“这不废话吗?老子可上过私塾!”
蓝玉不服气地道:“你别小瞧人!”
“行吧,我这里确实有书,你就先看看,不懂的问我!”
张飙随手扔给他一本《民兵训练手册》。
这时,常升也笑着道:“张大人,有没有我能看的?”
“还有我!”
“张大人,给我也整一本!”
随着常升的话音落下,张翼、何荣等人也纷纷向张飙讨要书本。
张飙看了他们一眼,旋即不耐烦地道:
“我哪来的那么多书?你们等凉国公看完了再给你们看!”
说完这话,他就不再搭理众人了,而是自顾自地又看起了《西厢记》。
不得不说,这本诞生于元朝的《西厢记》,不愧为古代第一黄书,看得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都忍不住想哆嗦两下。
然而,正当他看得入迷的时候,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宋忠。
“嗯?”
张飙停下翻书的动作,抬眼看去,不由嘴角上扬:
“云公公,又来送火锅了?”
云明尴尬地躬了躬身,道:
“张大人说笑了。今儿不是来送火锅的,是来传旨的。”
“传旨?什么旨?”
张飙眉头一皱,忽地想起什么似的,翻身站起来道:
“是老朱要杀我了吗?他终于想通了!?”
云明嘴角一抽,连忙解释:
“张大人误会了,不是陛下要杀您,是有人要见您。”
“谁?”
“您的……两位小兄弟。”
张飙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的小兄弟?谁啊?】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浪?李景隆?不对,这些人云明不会说是‘小兄弟’。那是谁?】
他实在想不出来,于是追问道:
“老朱让你来提我,是因为我的小兄弟想见我?”
“是。”
云明点了点头,然后催促道:
“张大人,快跟咱家走吧,别让皇爷等急了。”
张飙冷笑一声,直接躺回了草堆上,继续翻起了《西厢记》。
“不去。”
他拒绝道。
云明一脸懵逼,似乎没想到张飙会拒绝,不由结结巴巴地开口:
“张、张大人……您说什么?”
张飙看了他一眼,随口道:
“我就是一介死囚,没有什么兄弟。谁想见我,让老朱派人送他来诏狱就行。”
“可是……”
云明欲言又止。
他捧着那卷黄绫,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张大人,这可是圣旨……”
“圣旨怎么了?”
张飙有些好笑地道:
“圣旨我也不是没抗过。老朱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反正我本来就想死。”
云明闻言,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他站在牢房前,看着张飙那张平静得让人想揍他一拳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爷说得对……这个疯子,他真的不想活……】
【可皇爷的旨意……】
张飙敢抗旨,他可不敢。
“张大人。”
云明咬了咬牙,连忙走到牢房前,压低声音道:
“实话跟您说吧。是燕王世子在松江出了事。他遇刺了,伤得很重,至今昏迷不醒。”
张飙的手微微一顿。
云明继续道:
“高燧殿下和高煦殿下去求皇爷,想去松江。皇爷没答应,他们就求皇爷,让您去查案。皇爷这才让咱家来提您。”
张飙没有接口。
他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可云明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朱高炽……被人刺杀了?”
张飙淡淡地问道。
云明如实答道:
“是。在松江府城南一座废宅的密室里,发现了前朝余孽的东西。脱脱画像,元朝典章,还有反诗。世子当场遇刺,刺客高喊‘大元万岁’。”
张飙沉默了片刻,忽然扔掉手中的《西厢记》,站起身,看着云明:
“老朱让你来提我,是因为那两个小的求他。那老朱自己呢?他想不想让我去?”
云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
“皇爷的心思,咱家不敢猜。”
“不敢猜?”
张飙嗤笑一声,旋即摆手道:
“你是不敢说。行,我不为难你。”
说完,他拍了拍身上的稻草,看了蓝玉等人一眼,道:
“走吧。让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云明没想到张飙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如释重负般招呼人打开牢门。
张飙走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咔’作响。
云明看着他这幅样子,忽又想起了他以往的战绩,忍不住小声劝道:
“张大人,皇爷的病刚刚控制住,您可千万别……”
“行了,废话真多。”
张飙头也不回,大步朝甬道走去。
云明看着他的背影,擦了擦额头上紧张的汗水,急忙追了上去。
……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华盖殿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下一刻响起:
“皇爷,张飙带到。”
老朱放下手中的奏疏,抬起头。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同时转过头,盯着殿门。
殿门被推开,张飙径直走了进来。
他一身囚服,干净整洁的出现在视野中,步子迈得很大,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不是走进皇帝的大殿。
朱高燧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飙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激动,带着委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依赖。
张飙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殿下。”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
朱高燧愣住了。
飙哥叫自己‘三殿下’?飙哥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自己。
“飙哥,我大哥他……”
朱高燧的眼眶红了:
“他在松江遇刺了,伤得很重,到现在还没醒。飙哥,求求您,帮帮我大哥。您查案厉害,您一定能查出是谁害的他……”
“三殿下。”
张飙打断他,声音依旧很淡:
“我张飙一介死囚,如何能帮世子殿下?”
朱高燧的话噎在喉咙里,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高煦猛地站起来,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张飙的衣领。
“张飙,你什么意思?!”
张飙没有挣扎,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帮。”
“你——!”
朱高煦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你为什么不帮?!你忘了我大哥……”
“我说了,我是死囚。”
张飙打断了他,依旧淡漠:
“死囚就该待在牢里等死。查案的事,有锦衣卫,有朝廷的人,轮不到我。”
朱高煦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推开张飙,转身朝老朱跪下。
“皇爷爷!既然张飙不愿帮我们,那孙臣自己去!孙臣不会查案,可孙臣可以去松江陪在大哥身边!哪怕替大哥挡一刀,孙臣也认了!”
老朱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张飙身上,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剜着张飙的脸。
朱高燧站在原地,看着张飙,嘴唇在哆嗦。
“飙哥……您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没帮您出狱?”
张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三殿下,我和你燕王府,本就没什么交情。何来的帮忙一说?”
朱高燧如遭雷击,脸色白得像纸。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椅子上,差点摔倒。
殿内安静了下来。
那安静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老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张飙,你也就仗着你那条命,在咱面前叫嚣。其实不过一玩人罢了。”
“哦?是吗?”
张飙眉毛一挑,旋即转过身看着老朱:
“那你朱重八呢?连自己孙子都算计,你还是人吗?”
哗——!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朱高煦和朱高燧同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他们听见了什么?张飙骂皇爷爷不是人?!
还有,算计是什么意思?咱们被皇爷爷算计了?
“放肆——!”
老朱一掌拍在御案上,猛地站起身:
“张飙!你真当咱不敢杀你?!”
张飙掏了掏耳朵,毫不在意。
“你若是敢杀我,何必在这里喳喳哇哇?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老子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老朱的眼睛。
“你想利用朱高燧与我的关系,让我主动求你去江南查案。这样,你就不用背负让一介囚犯查案的骂名了。甚至,你还能得个疼爱子孙的好名声。”
“你——!”
老朱的脸色铁青,胡须都在颤抖。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挑拨咱与子孙的关系?!”
“挑拨?”
张飙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不屑:
“我用得着挑拨吗?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当着老朱的面,缓缓展开,然后举了起来。
纸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朱重八,你宠庶弃嫡,大明将二世而亡!】
老朱看到那行字,眼皮猛地一抖,手死死攥住御案边缘,指节泛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张飙——!”
那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在颤抖。
张飙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