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激动,就是上次死谏,忘了走这个流程。现在有机会,补一个。”
“混帐东西——!”
老朱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御案上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但是,下一刻,他的眼睛就阵阵泛黑。
好在云明早有准备,一把就上前扶住了他:
“皇爷息怒!皇爷息怒!”
朱高燧也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拉住张飙的袖子。
“飙哥!您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朱高煦跪在地上,看看老朱,又看看张飙,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朱的手举在半空,茶盏还在他手里,茶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洇湿了龙袍的袖口。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从铁青涨得通红,从通红变得苍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张飙,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张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等。
等老朱把茶盏砸过来,等老朱喊‘来人’,等老朱下旨杀他。
可老朱没有。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茶盏搁回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很轻,可在寂静的大殿里,像一记闷雷。
“你想死。”
老朱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想激怒咱,让咱下旨杀了你。”
张飙面无表情。
“可咱偏不让你死。”
老朱重新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越是想死,咱越是不让。你越是想激怒咱,咱越是不怒。你那些把戏,咱看透了。”
张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是一下。
老朱端起那盏被茶水浸湿的奏疏,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说咱宠庶弃嫡,你说咱大明二世而亡。你说这些话,不就是想让咱杀了你吗?咱偏不杀!你能奈何得了咱?”
张飙闻言,眯了眯眼睛,旋即收起手上拿张纸,道:
“朱重八,你果然成长了不少。看来,之前的骂,没有白骂。”
“哼!”
老朱不置可否的冷哼一声,道:
“你以为你那点口舌之利,咱会放在心上?咱告诉你,咱……”
“朱重八,你别装了。”
还没等老朱的话说完,张飙就出言打断了他:
“你搞万寿宴,说是想见儿孙,其实是为了众筹。你不好意思开口问儿孙们要钱,就拐弯抹角地让他们‘贺寿’。贺礼随意?随什么意?你巴不得他们把家底都搬来!”
“你——!”
“你什么你?”
张飙再次打断他:
“你让朱允熥和朱允炆争位,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故意不立皇太孙,让两个孙子互相制衡,一个手里有监国之权,一个手里有文官清流。”
“你让他们斗,你坐在上面看着,谁赢了你就用谁。这叫帝王之术?这叫养猪!”
老朱的手在发抖,可他咬着牙,没有发作。
“还有削藩。”
张飙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子喊了那么久,连后续方案都给你想好了,你削了谁?”
“你一个都没削。因为你还在犹豫,你怕削了,朱家的江山以后就不信朱了。哪怕明知道藩王的隐患,你也想肉烂在锅里。”
说完这话,他看着老朱,一字一顿:
“朱重八,你是不是不行了?”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云明、朱高煦、朱高燧,更是心跳如鼓。
老朱坐在御案后,看着张飙,看了很久。
随后,戏谑道:
“你行。你什么都行。要不这皇位你来坐?”
轰隆!
殿内所有人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朱高燧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朱高煦的瞳孔剧烈收缩。
云明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位你来坐。】
这句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不管是不是气话,都是在试探。
试探张飙有没有这个心,试探他敢不敢接这个话,试探他到底是个疯子,还是个包藏祸心的疯子。
张飙看着老朱,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屑一笑:
“皇位?狗都不坐。”
“啊?”
朱高燧的嘴张开了,合不拢。
朱高煦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云明趴在地上,连发抖都忘了。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张飙脸上。
“狗都不坐?好大的口气。这天下多少人想坐这个位子,你却说狗都不坐?”
“他们想坐,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坐了之后要干什么。”
张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以为当皇帝是什么?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是让所有人跪着喊万岁?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摇了摇头。
“你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你快乐吗?你每天批奏折批到三更半夜,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病了都不敢歇,你怕一歇就有人造反。”
“你儿子想害你,你孙子互相算计,你那些老兄弟你杀了一批又一批。你快乐吗?你告诉我,你快乐吗?”
老朱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快乐。”
张飙替他答了:
“你一天都没有快乐过。你打下江山,你怕子孙守不住。你杀了那么多人,可你杀不完。你立了那么多规矩,可你没有一条能真正执行下去。”
“你这辈子,就是在给朱家的子孙当牛做马。你死了,他们也不会念你的好。他们只会想,终于没人管了。”
“够了——!”
老朱一掌拍在御案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像一记闷雷。
可张飙没有停。
“你问我想不想坐这个位子?我告诉你,不想。不是因为我没能力,是因为我不屑。”
他看着老朱,目光坦然得像一汪清水。
“你以为我是朱允熥的师父,如果他继位了,我会取而代之?你是这么想的吧?这是你的顾虑,对不对?”
老朱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收缩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
可张飙捕捉到了。
他又笑了:
“你从朱允熥认识我的那天起,就在想这件事。”
“你觉得我太聪明了,聪明到能左右朝局。你觉得我太疯了,疯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觉得我是第二个刘基,甚至比刘基更可怕。”
“因为你杀得了刘基,你杀不了我。”
“或者说,你不能像杀刘基那样杀我。”
话音落点,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老朱粗重的呼吸声。
张飙往前走了两步,离御案只有三步远。
“可你想多了。我要是想当皇帝,我早就反了你了。”
“我知道,论军事能力,我根本打不过你。我连兵都没有,怎么跟你打?我连造反的基础、民心都没有,怎么跟你打?”
他摊开双手,像在展示自己一无所有。
“可就算我有这些,我也不会反。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朱看着他,没有接口。
“因为当皇帝真没意思。”
张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以为当皇帝是天下最痛快的事?我告诉你,天下最痛快的事,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顿了顿,又戏谑道:
“你当皇帝,你能吗?你不能。你连吃顿火锅都要找借口,说是替马丫头尝尝她侄子的手艺。你活得憋不憋屈?”
老朱的脸涨得通红,可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无法反驳。
“封建主义的皇帝,有什么意思?掌握生杀大权?我又不是杀人狂魔!玩女人?或者多玩几个女人?我可不想当种马!”
张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
“你要是能说出当皇帝的十大好处,不,三大好处,我就服你。你说啊,你说得出来吗?”
老朱张了张嘴,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皇帝的好处?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
权力?他有权,可他连自己儿子的命都保不住。
财富?他有财,但不多。甚至因为国库空虚,焦头烂额。
女人?他有女人,可那些女人有几个是真心对他好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真的没什么意思。
“说不出来吧?”
张飙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怜:
“你都说不出当皇帝的好处,你让我坐?我坐个锤子!还不如回家吃一顿疯狂星期四!”
“你——!”
老朱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皇爷!”
云明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上去,扶住老朱的手臂。
朱高燧也吓坏了,松开张飙的袖子,扑到老朱面前。
“皇爷爷!皇爷爷您怎么了?!”
朱高煦站起身,冲到老朱另一边,扶住他的肩膀。
“皇爷爷!您消消气!别跟这个疯子一般见识!”
老朱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张飙,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响,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水……拿水来……”
云明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老朱嘴边。
老朱喝了两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
朱高燧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给老朱拍背,一边扭头朝张飙喊:
“飙哥!算我求您了!皇爷爷身体本就不好,您就别气他了!”
张飙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体不好?”
他的声音很冷:
“身体不好就好好歇着。别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算计多了,死得更快。”
“噗——!”
老朱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云明急得满头大汗,朝殿外大喊:
“太医!快传太医——!”
朱高燧扶着老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朱高煦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
张飙看着这一幕,迟疑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飙哥!”
朱高燧见状,急忙呐喊:“飙哥您去哪儿?!”
张飙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回诏狱。等死。”
此言一出,朱高燧的肩膀瞬间就垮了下去。
朱高煦则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直到张飙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其实,让我去也不是不可以。”
张飙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朱的咳嗽强行都止住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张飙转过身,看着老朱。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老朱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开口:“什么条件?”
张飙走回殿中,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不是那张写着‘朱重八,你宠庶弃嫡,大明将二世而亡’的死谏,而是一张空白的纸。
他把纸展开,铺在御案上,然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饱了墨,递到老朱面前。
“跟我签一份生死状。盖玉玺的那种。”
老朱眉头大皱,满眼疑惑的看着他。
朱高燧愣住了,朱高煦也愣住了。
就连招呼太医的云明,都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生死状?】
【他居然跟皇爷签生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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