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朱允熥闻言,嘴巴张得仿佛能吞下一个鸡蛋。
绕是他一直都知道张飙想死,也没想到张飙为了求死,这么疯狂。
“师父,您.....”
“没错,要想让我去江南查案,必须签这份生死状。否则,免谈。”
张飙出言打断了朱允熥,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朱允熥无奈地看向老朱。
却听老朱平静而威严地问道:
“如果去江南查案,你师父会死,你还会请旨让他去吗?”
“我……”
朱允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自然不想让自己师父死,但他也知道,这是师父的决定,他无权干涉。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沉默的时候,老朱幽幽地叹了口气:
“生死状,咱不签。但咱可以下一道降罪诏书。”
他重新坐回御案,拿起笔,蘸饱了墨,看着张飙。
张飙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降罪诏书?”
“历数你的罪状,判你死罪的诏书。”
“这么好?”
“你先别着急高兴。这诏书不能交给你,得让允熥拿着。你什么时候想死,就找他要。他给你,你就死。他不给你,你就活着。”
张飙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老朱会想出这么个主意。
把刀递到朱允熥手里,让徒弟来决定师父的生死。
这老东西,算计得真深。
“不行。”
张飙果断拒绝:“这诏书必须我自己拿着。”
“你自己拿着,现在就死。咱放你出来干什么?”
老朱冷哼道:
“放你徒弟那儿,他给不给你是他的事。你逼他,那是你们师徒的事。跟咱没关系。”
“你——!”
“师父!”
就在张飙又准备跟老朱对喷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朱允熥突然开口:
“您放心,徒儿最听您话了。您让我保管,我肯定给您保管好。您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绝不含糊。”
张飙不禁有些意外:“你确定?”
“那当然!”
朱允熥一拍胸脯:
“正所谓,师命不可违!徒弟我您还不了解吗?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皇爷爷这诏书放我这儿,您就放一百个心。”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师父您看,刚才皇爷爷说您让他签生死状,我都没拦您。您难道还不信我吗?”
张飙看着他,目光中的怀疑慢慢退了几分。
这孩子,确实听他的话,也重情重义。
他说要死,朱允熥虽然难过,但从没阻止过。
这一点,倒是真的。
“行。”
张飙转过头,看着老朱:“你写吧。”
老朱淡淡一笑,旋即拿起笔,铺开一张黄绫。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像是在写一封积压了多年的控诉信。
【张飙,原为御史,不思报国,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屡次咆哮朝堂,辱骂君上,抗旨不遵,滥用私刑。其罪种种,擢发难数。朕念其才,不忍加诛。今死谏逼朕,罪大恶极,下旨赐死。钦此。】
他写完诏书,自己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飙:
“你要不要确认一下?”
“当然。”
张飙走过去,拿起那封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老东西,真他娘的记仇!】
【咆哮朝堂、辱骂君上、抗旨不遵……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无所谓,反正结果是赐死就对了。】
他把诏书放回御案上,催促道:
“盖玉玺啊。别想骗我,没有玉玺的圣旨,就是空头支票。”
老朱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朝云明使了个眼色。
云明连忙上前,从御案旁的匣子里取出一方玉玺,双手捧起,稳稳地盖在诏书上。
‘制诰之宝’四个字,殷红如血。
张飙盯着那四个字,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怎么不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传国玉玺呢?”
老朱的脸色一沉:
“哪有什么传国玉玺?早就丢了。这是咱的玉玺,够用了。”
“丢了也得仿一个啊。”
张飙嘟囔道:“就算是假冒的,也要假冒得像一点嘛。”
“你——!”
老朱气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强忍住了心中的怒火: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咱收回来了。”
“要要要。”
张飙连忙把那封诏书拿起来,仔仔细细折好,然后转身,郑重其事地递给朱允熥。
“记得保管好。不然,为师就当没你这逆徒。”
朱允熥接过诏书,双手捧着,朝张飙恭敬一礼。
“师父放心,徒儿谨遵师命。”
张飙看着他这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孺子可教也。”
老朱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师徒二人,没好气地轻叩御案。
“行了,别演了。云明。”
云明连忙上前:“奴婢在!”
“传旨,原罪臣张飙,戴罪立功,擢升都察院左都御史,专司江南查案。凡涉案相关,不论何人何事何地,皆可先斩后奏。锦衣卫、地方官府、驻军,悉听调遣。”
张飙听完这旨意,满脸诧异:
“左都御史?你让我一个死囚当左都御史?”
“不当,怎么查案?”
老朱淡淡地看着他:
“你以什么身份去江南?死囚?谁听你的?”
张飙想了想,感觉有点道理。
却听老朱继续道:
“左都御史,正二品,有监察百官之权。在江南,你就是最大的官。”
“你答应查案,咱给你身份,给你刀,给你人。你查不清楚,别回来。”
张飙盯着他看了几息,把圣旨收进怀里。
“行。我去。”
他转身就走。
“等等。”
老朱叫住他。
张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咱的时间不多了。”
老朱意味深长地道:
“不用咱提醒你吧?”
张飙没有回答,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朱允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阖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老朱。
“皇爷爷.....”
“行了,咱乏了,你退下吧。”
老朱摆手打断了朱允熥,旋即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来,准备离开。
这时,朱高燧与朱高煦对视一眼,连忙跪地:
“皇爷爷,我们也想去!”
“是啊皇爷爷,我们想去看看大哥,哪怕做不了什么,帮张大人跑跑腿也行!”
听到这话,老朱眉头微蹙。
但一想到朱棣若是知道另外两个儿子也去江南了,应该不会那么冲动,于是再次摆手:
“你们想去就去吧。等你们大哥醒了,告诉他,回京后,咱会亲自给他主持婚礼。”
兄弟二人闻言,心头剧震。
皇爷爷亲自主持婚礼,那可是只有亲王才有的待遇。
不,就算是亲王,皇爷爷也不一定亲自主持。
“孙臣遵旨!”
兄弟二人激动不已,异口同声。
很快,他们就跟着朱允熥退出了大殿。
“吴王殿下.....”
朱允熥刚想去追张飙,就被朱高煦叫住了。
“高煦?你有何事?”
朱允熥脚步一顿,不由有些疑惑的看向朱高煦。
却听朱高煦笑道:
“也没什么事,就是感谢您能来帮我们。”
“是啊吴王殿下,想不到你这么仗义!虽然也有为你师父的心思,但你听说我们的事,是第一个赶来的!”
朱高燧说着,上前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
“不愧是飙哥的徒弟,有情有义!”
“两位兄弟见笑了,咱们是一家人,又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理应如此。”
朱允熥拱了拱手。
朱高燧和朱高煦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佩服。
但他们都没多说,因为他们知道朱允熥还要去找张飙,便主动先告辞了。
没过多久,朱允熥就在长廊末端,追上了张飙。
“师父,您等等我——”
“怎么,你打算现在就送为师去死?”
张飙停下脚步,笑着转身看向朱允熥。
“师.....师父误会了。”
朱允熥气喘吁吁地解释:
“我就是想问问,师父有什么打算,需不需要我帮忙?”
“你把圣旨交给为师,如何?”
“好!”
朱允熥二话没说,直接把手中的圣旨递给张飙。
这一下子,把张飙给整不会了。
虽然他知道朱允熥很听他的话,但没想到这么听话。
眼见张飙没去接圣旨,朱允熥眼角闪过一丝狡黠,转瞬即逝。
然后,他主动转移了话题:
“师父,您为什么……想死?”
“有些事你不懂。”
“那您告诉我。”
张飙看着他,隔了半晌才道:
“说实话,你本不该有今天的一切,是我强行改变了你的命运。因此,只要我活着,有人会睡不着觉。我死了,大家都省心。”
朱允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睡不着觉?皇爷爷?还是我二哥?”
张飙没有回答。
“师父,您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朱允熥的声音很硬:
“您去江南,把案子查清楚。回来后,谁要是敢动您,我就跟他翻脸。”
张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翻脸?你拿什么翻?”
“拿命。”
朱允熥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师父教过我,做人要讲良心。我的良心告诉我,师父不该死。”
张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行了,别胡说八道。”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回去好好学新学。等我回来,考你。”
“考什么?”
“还没想好。”
“呃......”
朱允熥嘴角一抽,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道:
“师父,孔家的人来找我,问我新学是要与儒学并列,还是取代儒学?”
“哦?”
张飙脚步再次一顿:“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新学并非要取代儒学,而是成为官学,要入科举!”
“呵!”
张飙笑了,旋即扭头看向朱允熥,露出一脸欣赏的表情:
“你答得好。新学不入科举,啥也不是。但儒学的底蕴有上千年。”
说完,他伸手摸了摸朱允熥的头,又语重心长地道:
“记住这句话,在权力的游戏之中,最卑微的棋子也有自己的欲望,有时候会拒绝执行你为它们设计的行动。”
“师父的意思是......”
“儒学不姓孔。”
朱允熥愣了一下,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师父,您真损。”
“怎么跟师父说话呢?”
张飙脸色一正:“你搞个文理分科,新学是理科,儒学是文科。都可以考科举,不怕那些读书人不妥协!”
“那万一孔家不妥协呢?”
“这还用为师教?”
朱允熥:“.......”
张飙:“.......”
两人对视,皆是不语。
半晌,师徒俩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声在长廊里回荡,听得周围的宫女太监头皮发麻。
夜风吹过,月上枝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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