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神殿,酉时三刻。
张飙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财神殿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财神殿‘三个金字,在灯笼的光照下熠熠生辉。
殿前的石阶上铺着红毯,两侧各站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香炉,青烟袅袅。
“排场不小。”
张飙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笑道:
“就是不知道,这里面供的哪路财神?赵公明?还是关二爷?”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在意,抬脚就往上走。
蒋瓛跟在他身后,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杨溥走在最后,手里捧着那本册子,低着头,像个账房先生。
殿门内,九大家族的人已经到了。
九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沈文远坐在主位,史炳、钮进、文徵德分坐两侧,顾绍庭坐在角落里,陆、吴、郑、王四家的主事人依次排开。
没有人说话,殿内安静得像一座坟。
张飙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诸位老爷,久仰久仰。”
张飙拱了拱手,笑嘻嘻地扫了一圈: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大喇喇地在空着的第十把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蒋瓛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刀。
杨溥站在张飙身侧,翻开册子,准备记录。
殿内安静了片刻。
沈文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
“张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该我等设宴为张大人接风,不想张大人倒先来见我等了。失礼之处,还望张大人海涵。”
“沈老爷客气了。”
张飙摆了摆手,道:
“本官不是来赴宴的,是来办事的。办完了,好回去交差。沈老爷也知道,本官是个死囚,时间不多。”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刀捅进去。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几分。
沈文远面不改色,淡淡道:
“张大人说笑了。陛下既然委以重任,张大人的事,自然是大明的事。”
“沈老爷说得对。”
张飙点了点头:
“本官的事,就是大明的事。那本官就不跟诸位绕弯子了。”
说完,他伸手从怀中拿过一册子,放在桌上。
那册子不厚,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住了。
“本官来松江,是查世子殿下遇刺,以及前朝余孽的案子。”
“但是。”
说着,他话锋一转:
“本官在查案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微震。
却听他接着道:
“就是这江南的物价,也太高了。米价涨了四成,布价涨了三成,炭价涨了一倍。听说百姓们都买不起米,买不起布,买不起炭。本官有些好奇,这是为什么?”
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
但却没有一个人回答。
直到张飙的目光落在沈文远身上,他才终于开口:
“张大人。物价的事,我等也有所耳闻。瘟疫刚过,运输不畅,货源短缺,囤货耗尽,商户们都是这么说的。至于真相如何,我等不是商户,不敢妄言。”
“沈老爷说得对。”
张飙笑了:
“沈老爷不是商户,可沈家的粮行、布庄、当铺、货栈,遍布江南。沈老爷要是都不知道物价为什么涨,那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了。”
沈文远脸色微变,旋即平静地接口:
“不瞒张大人,沈家的生意都是下人们在打理。老夫只管收租,不管经营。”
“哦?”
张飙挑了挑眉:“那沈老爷这家主当得可真省心。”
说完这话,他不再看沈文远,而是将目光从其他人脸上扫过。
“诸位,本官今天来,不是来查账的。是有一件事跟诸位商量。”
“什么事?”
史炳忍不住开口道。
张飙看了他一眼,郑重其事地道:
“调整江南的物价。让米价、布价、炭价降回瘟疫前的水平。限期,十天之内。”
哗。
全场哗然。
“十天?怎么可能?!”
“张大人,你不是商户,不知道这中间的难处……”
“我们又不是神仙,说降就降……”
随着张飙的话音落下,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而张飙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甚至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吵。
等他们吵够了,声音渐渐小了,他才淡淡地开口:
“诸位说完了吗?说完了本官继续说。”
听到这话,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张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殿中央,环顾众人:
“本官知道,你们不愿意。为什么不愿意?因为江南的物价,本就是你们推上去的。”
“张大人——!”
有人刚想插嘴,蒋瓛一个拔刀的动作,他就吓得脸色惨白,硬生生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张飙则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道:
“你们推上去,是为了让朝廷知道,江南不是好惹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承认,也没有人否认。
因为否认没有用,承认更没用。
“张大人。”
钮进平静地看着张飙:
“你是朝廷命官,说话要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张飙也看着他,淡淡道:
“钮老爷,你想要证据?本官这里有。”
他拿起桌上那本册子,晃了晃:
“沈家在苏州的十七家粮行,近一个月来囤积的粮食比山还高,可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只有往年的一半。”
“史家在松江的十一处码头,近一个月来货运量减少了四成,可码头的工钱一分没少。”
“钮家在嘉兴的九座货栈,近一个月来的炭火运了几百车进仓库,可市面上的炭价比去年涨了一倍。”
话音落点,他将册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些证据,够吗?”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九个人看着那本册子,表情无比精彩。
沈文远深吸一口气,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回桌上。
他的面色如常,声音也很平静:
“张大人这份册子,不全。”
张飙的眉毛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开口。
却听他又道:
“沈某虽然不管家中经营,但多少知道一些。张大人这份册子,确实下了功夫,可漏了不少东西。”
沈文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大人要是想看全的,沈某可以让人整理一份,送到行辕去。”
张飙看着他,沉默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这老东西,不愧是九大家族的头一把交椅。
他拿出册子,本是想诈他们。
可沈文远不但不怕,还反将一军——
【你要查,我给你查。你要看,我给你看。可你拿到的,永远是我让你看到的。】
这份底气,不是装的,是几百年积淀下来的、刻进骨头里的从容。
张飙收起册子,重新坐下。
他知道,这一回合,他没有稳赢。
“既然如此,本官跟你们做一笔交易,如何?”
张飙再次开口。
顾进看了眼沈文远,沉沉地道:“什么交易?”
张飙道:
“你们把物价降回去,本官不动你们的产业。你们配合朝廷清丈,本官不动你们的人。你们不捣乱新学推广,本官不动你们的根。”
史炳的眼睛微微一眯:
“张大人,你能替朝廷做主?”
“不能。”
张飙摇了摇头,又话锋一转:
“但本官能替自己做主。本官查到的案子,报上去的案卷,怎么写,是本官的事。”
“本官说你们配合朝廷,你们就配合。本官说你们捣乱,你们就捣乱。信不信由你们。”
这话说得很狂。
狂得史炳的脸色都变了。
可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张飙说的是实话,案卷怎么写,确实在张飙手里。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沈文远朝张飙恭敬一礼:
“张大人,你的条件,我们知道了。可你的要求,我们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们并没有操纵江南的物价。”
沈文远的声音很平静:
“江南的商户,不只我们九家。就算我们把价格降下来,别人不降,有什么用?”
张飙抬手抚额:
“沈老爷,你这话说得就不够意思了。江南的商户,哪家不听你们的?你们说降,谁敢不降?”
“张大人高看我们了。”
顾绍庭终于接过话头:
“我们九家,在江南确实有点根基。可要说一手遮天,那是抬举我们。商户们有自己的算盘,我们管不了。”
张飙看了看顾绍庭,又看了看其他人。
文徵德低着头,不敢看他。
钮进、史炳皆面无表情。
沈文远还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
陆、吴、郑、王四家的主事人,有的在看天花板,有的在看地板,有的在看自己的手指。
“行!”
张飙豁然站起身:“诸位不愿意,本官也不勉强。那本官就按自己的法子来。”
言罢,他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文徵德身上:
“明天开始查账。先从文家查起。”
文徵德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凭什么先从我家查?!”
张飙看着他,目光淡漠:
“文家在松江的产业,比沈家还多两成。文家跟松江官员的往来,比顾家还密三分。文家在松江经手的银子,比钮家还多五万两。文老爷,你说,本官不查你,查谁?”
文徵德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文远叹了口气,站直身体。
“张大人,您这是在逼我们吗?”
“逼你们了吗?没有吧。”
张飙摊手:“本官只是公事公办。”
说完,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道:
“哦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们。刺杀燕王世子的刺客陈贵,昨夜死在牢里了。不是烧死的,是被人杀了之后放的火。”
他顿了顿,旋即朝众人拱手道:
“蒋镇抚正在搜查嫌疑人。如有冒犯,本官先向诸位说声抱歉。”
“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
文徵德脸色涨得通红:
“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是打算栽赃陷害吗?陈贵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连陈贵是谁都不知道!”
张飙看着他,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是又如何?”
轰隆!
仅仅四个字,全场便如遭雷击。
文徵德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史炳、钮进、顾绍庭,包括沈文远,都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张飙。
很明显,他们都没想到,张飙会当众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