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疯子,他是真的疯子。】
张飙将他们的表现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然后再次开口:
“本官就是打算栽赃陷害你们。有什么应对手段,尽管使出来。我张飙今天把话撂在这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调整江南的物价,谁赞成,谁反对?”
此言一出,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九个人,就像九尊石像。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我反对。”
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不是九大家主中的任何一个。
张飙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见一道寒光闪过。
蒋瓛的刀已经出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刀捅进了说话之人的肚子。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说话之人低头看着插进自己腹部的刀,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烛火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从椅子上滑落,瘫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殿内,鸦雀无声。
九大家族的人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发抖。
蒋瓛拔出刀,在说话之人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刀插回鞘中,面无表情地道:
“刺客同党,杀无赦。”
张飙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往外冒血的尸体,嘴角抽了抽。
他转过头,看着蒋瓛,蒋瓛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张飙竖起大拇指:
“你牛逼。”
说完这三个字,他直接转身,二话不说的出了财神殿。
蒋瓛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浦则心有余悸的小跑着跟了上去。
.......
殿内,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沈文远的管家上前,招呼人将尸体抬走,众人才反应过来。
血迹还在地上,暗红色的一大片,在烛火中泛着幽幽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混着香炉里飘出的檀香,闻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九个人坐在椅子上,谁都没有动。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香炉里的香烧完了一炷,灰烬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沈兄。”
史炳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那个人……是你安排的?”
沈文远没有回答。
但那个人确实是他安排的。
他的本意是让那个人在关键时刻试探张飙的底线,没想到蒋瓛会直接杀人。
“疯子。张飙是疯子。”
沈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惊疑不定:
“可蒋瓛不是疯子。他是条疯狗。疯狗咬人,不问主人。”
钮进蹙眉看着他:
“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飙跟蒋瓛,不是一路人。”
沈文远摇了摇头,旋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压下了心中的后怕。
却听他继续道:
“张飙要的是物价降下来,要的是我们配合清丈,要的是我们不捣乱新学。他要的是结果,不是人命。”
“但蒋瓛不一样,他要的是功劳,是人头,是往上爬的台阶。杀一个人,对他来说,跟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说完这话,他放下茶盏,扫视众人:
“所以,刚才死的那个,不是张飙要杀的,是蒋瓛要杀的。张飙甚至不知道那个人会站出来反对。你们看见他回头时的表情了吗?”
没有人接口,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张飙回头的时候,脸上是惊讶,不是愤怒。
他没想到会有人反对,更没想到蒋瓛会直接杀人。
“沈兄。”
史炳眯眼道:
“你是在替张飙开脱?”
“不是开脱。是告诉你们,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张飙是张飙,蒋瓛是蒋瓛。张飙跟我们谈条件,蒋瓛不跟任何人谈条件。他只杀人。”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顾绍庭忽然抬起头,看着沈文远:
“沈叔,降不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文远身上。
沈文远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那滩血迹,叹了口气:
“不降,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可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吧?”
文徵德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九大家族,在江南几百年,从来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沈文远冷笑:
“文兄,你忘了。洪武初年,陛下刚定鼎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被‘欺负’的?那时候,我们交了多少银子,献了多少粮食,送了多少女人?你忘了?”
文徵德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却听沈文远又道:
“我们没有变。变的是朝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以前,朝廷需要我们。没有我们的银子,陛下打不了仗。没有我们的粮食,百姓吃不上饭。没有我们的关系,朝廷收不上税。没有我们支持那些读书人,朝廷连官都没有!”
“可现在,这个张飙,这个仿佛能打破一切规则的疯子,他正在改变朝廷!”
钮进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文远,道:
“沈兄,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们,降?”
“对!”
“那我们完了。”
史炳无奈地低下头。
“不。”
沈文远摇头:“我们没完。只是需要换个活法。”
“可我们投入的银子……”
“那点银子,就当交了学费。”
沈文远打断他:“学了什么?学了张飙这个人。以后,我们知道怎么跟他打交道了。”
说完这话,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当然,要降也不能我们九家降。”
“沈兄的意思是?”
“降价,是肯定的。张飙要的是物价回到瘟疫前的水平,我们就给他这个水平。”
沈文远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环顾众人道:
“可怎么降,降多少,什么时候降,是我们说了算。”
史炳连忙道:“沈兄,你具体说说。”
沈文远沉吟了片刻,继续道:
“第一,降价不能一刀切。松江降,苏州可以不降。苏州降,嘉兴可以不降。同一个府,县城降了,乡里可以不降。同一个县,东街降了,西街可以不降。”
“张飙要的是物价降,没说怎么降。我们就按自己的节奏来,他挑不出毛病。”
钮进点了点头。
“这招叫拖。拖到他无可奈何。”
“第二,降价不能我们九家降。”
沈文远继续道:
“江南不只我们九家。那些小家族,那些跟我们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他们也囤了货,也抬了价。我们降了,他们不降,市面上的价格还是乱。”
文徵德的眼睛亮了:
“沈兄的意思是,把那些小家族也拖下水?”
“不是拖下水,是让他们也出点力。”
沈文远笑了笑:
“江南的物价能推上去,不是我们九家能做到的。是靠了上百家商户,几千个商人,几万个伙计。现在要降,也不能只靠我们。大家都出了力,大家都得担着。”
史炳恍然大悟。
“沈兄的意思是,把水彻底搅浑。”
“不是搅浑,是让张飙知道,江南的事,不是他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他要物价降,我们帮他降。可降价的后果,谁也说不清楚。”
殿内安静了片刻。
顾绍庭忽然开口:“沈叔,还有第三吗?”
“有。”
沈文远看着他: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降价的过程中,难免会有商户不配合。”
“不配合,就会出事。出了事,官府就要管。官府管了,就会牵扯到更多的人。牵扯的人多了,就会越来越乱。”
钮进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兄,你要制造事端?”
沈文远看了他一眼,道:
“江南这么大,商户这么多,利益这么复杂。降价这么大的事,不出点乱子,反而不正常。”
史炳闻言,无不佩服地道:
“沈兄这一招,比硬顶还狠。硬顶,是我们跟张飙对着干。你这一招,是让整个江南都动起来。张飙再厉害,也管不了整个江南。”
文徵德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狰狞:
“还是沈兄高明。”
“借张飙的刀,杀那些不听话的小家族。借朝廷的刀,杀那些跟我们抢生意的商户。他们倒了,江南将彻底属于我们。”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
有人开始喝茶,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可沈文远知道,这松弛是假的。
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自己的利益,盘算自己的退路,盘算怎么在这场降价中保全自己家族、吃掉别的家族。
“诸位。”
沈文远再次开口:
“降价的策略,回去各自拟定。两天后,我们再碰一次,把策略合在一起。记住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降价,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做善事。谁要是真把东西平价卖给百姓,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纷纷点头,拱手告辞。
殿内只剩下沈文远一个人。
他坐在主位上,望着地上那滩血,眼神逐渐冰冷。
【张飙,老夫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顺者昌,逆者亡。】
.......
回巡抚行辕的路上。
张飙忍不住看向蒋瓛,蹙眉道:
“蒋镇抚。本官让你来,是震慑他们的,不是让你杀人的。”
蒋瓛平静地反问:
“张大人不是要栽赃嫁祸吗?那个人是刺客同党,不该杀吗?”
“你!”
张飙被噎了一下。
他确实是这样说的,但他也就是吓唬吓唬对方,还没有准备跟江南九大家族的人彻底撕破脸。
毕竟他才刚来松江。
可蒋瓛这一手,直接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很是不爽。
“蒋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江南会更乱?”
说完,他冷冷看着蒋瓛:“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蒋瓛依旧平静:
“张大人,下官只知道一件事,刺客同党,杀无赦。至于江南乱不乱,那是张大人的事,跟下官无关。”
他拱了拱手,当即策马离开了。
张飙目送他离开,嘴角不由微微一撇:
“蒋瓛这条疯狗,迟早有一天,会把你自己咬死。”
话音落点,他回头看了眼财神殿方向,朝杨浦挥手道:
“走吧,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选择了。”
杨浦心头一动,忍不住道:“大人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我倒希望他们狗急跳墙,那样就简单多了。魏国公不正等着吗?”
“这.......”
杨浦语塞。
张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也策马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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