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破这张网,就要让下面的商户离开他们也能活。甚至,活得更好。”
杨溥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张飙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座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
洪武型赋役体制,以里甲黄册制度为基础,每110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十年一轮。
本质上是将农民和土地牢牢捆绑的静态治理模式。
可随着江南赋税的日益加重,有土地的农民越来越承担不起重税,索性就舍弃了土地,成为佃户。
而这,也加剧了土地兼并,让佃户与地主的依附关系更加紧密。
还有就是,洪武二十五年,朝廷下令广种棉花,免除种棉户的田税。
这道旨意,老朱是为了解决军需民用,可它无意中打开了一扇窗。
棉花种出来了,就要纺成纱,织成布。
纺纱织布的人,不能只种地,他们需要时间,需要工具,需要原料,需要市场。
这些东西,里甲制度给不了。
“杨先生,你说,什么东西比银子更厉害?”
张飙再次开口。
杨溥若有所思地道:“是……规则?”
“不对。规则是人定的。人能定规则,就能改规则。”
“那是什么?”
“是需求。”
张飙一字一顿道:
“百姓要吃饭,要穿衣,要过日子。这个需求,比任何规则都大。谁能满足这个需求,谁就能制定规则。”
他拿起那份册子,翻到第一页:
“九大家族能满足老百姓的需求吗?能。可他们满足的方式,是囤积居奇,是哄抬物价,是制造短缺,然后从满足中获得高回报。”
说完,他又翻过一页,继续道:
“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九大家族抢生意。是换一种方式,满足老百姓的需求。”
“什么方式?”
“生产。”
张飙的声音很平静:
“让他们不仅种棉花,纺纱,织布。还能把布卖出去,换回银子。用银子买米,买炭,过日子。不靠九大家族的粮行,不靠九大家族的布庄,不靠九大家族的货栈。靠自己。”
杨溥的呼吸急促起来:
“张大人,您这是要……重新建一张网?”
“不是重新建。是借鸡生蛋。”
张飙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朝廷有织造局,有官营的工场,有手艺精湛的工匠。可这些,都是为皇家服务的。生产出来的东西,供宫廷,供官府,不供百姓。”
“我们要做的,是把官营工场的那套本事,教给百姓。”
说完,他伸手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苏州到松江,从松江到嘉兴。这一带,种棉花的人最多,纺纱织布的手艺最好。”
“我们把织造局淘汰的旧织机,借给他们。把织造局不用的原料,卖给他们。把织造局不要的次品,帮他们找销路。”
“他们织出来的布,朝廷收一部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卖。”
杨溥倒吸一口凉气:
“张大人,您这是要把官营的东西,分给百姓?”
“不是分。是租。租织机,租原料,租技术。他们织出来的布,交一部分给朝廷抵租。剩下的,归自己。”
张飙转过身,看着他:“这叫,承包制。”
杨溥认真思索了片刻,才道:
“张大人,您这个办法,要是能成,江南的百姓就不用靠九大家族的粮行过活了。”
“他们自己织布卖钱,自己买米买炭。九大家族囤再多粮食,也卡不住他们的脖子。”
“对。”
张飙点了点头:“可这个办法,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要有钱。老百姓没钱买织机,没钱买原料,没钱等布卖出去再买米。他们需要有人垫钱。”
杨溥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大人的意思是……”
“让那些二类商户出钱。”
张飙拿起那份册子,翻到二类那一页:
“他们有银子,可他们的银子不敢拿出来。怕九大家族打压,怕官府查抄,怕生意做大了被人惦记。”
“我们要做的,是告诉他们,朝廷保你。你出钱,我出织机,他出力。赚了钱,三家分。”
杨溥惊异不定地道:
“张大人,您这是要……合股?”
“对。合股。”
张飙点头道:
“九大家族的那张网,是压榨的网。上面的节点吸下面的血,下面的商户不敢动,因为动一动就要被吸血。”
“我们要织一张新网,生产的网。上面的节点出钱,中间的节点出技术,下面的节点出力。赚了钱,按股分。谁都不吃亏。”
杨溥看着他,目光复杂地道:
“张大人,您这个办法,要是能成,九大家族不用您打,自己就垮了。下面的商户有了新路,谁还跟着他们?”
“可这个办法,需要时间。我们只有一个月。”
杨溥沉默了。
他知道张飙说的是实话。
一个月,太短了。
织一张新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杨先生。”
张飙又忽然开口:“你说,老朱为什么让我来江南?”
面对张飙大逆不道的称呼,杨溥尴尬了一下,旋即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让您来江南......是为了查前朝余孽?”
“不对。查前朝余孽,有蒋瓛就够了。”
张飙摇头道:
“老朱让我来,是因为他知道,江南的根,不在前朝余孽。在九大家族。”
“前朝余孽是疥癣之疾,九大家族是心腹之患。他要我来的,不是查案,是挖根。”
说着,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可挖根,不能硬挖。硬挖,根断了,土也松了。土松了,庄稼就长不好。老朱要的不是把江南挖烂,是要江南长出新东西。”
杨溥走到他身后,蹙眉道:
“张大人,您说的新东西,是什么?”
张飙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杨先生,你知道‘资本主义萌芽’吗?”
杨溥茫然道:“什么……萌芽?”
张飙笑了笑,摆手道:
“算了,当我没说。你就记住一句话——”
“江南不能只种地,还要开工厂。不能只卖给中国人,还要卖给外国人。不能只收实物税,还要收银子。不能只靠九大家族,还要靠千千万万的小商户、小作坊、小手艺人。”
话音落点,他转头看着杨溥,目光灼灼:
“我要做的事,不是查案,是重新定义江南。”
杨溥面对张飙的目光,心跳如鼓。
隔了半晌,他才试探性地问道:
“张大人,您说的这些,陛下知道吗?”
张飙撇了下嘴,蹙眉道: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我来了。我来了就得干。干成了,他高兴。干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可杨溥听懂了。
干不成,张飙就是死囚。
当然,他本来就是死囚。
“张大人。”
杨溥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道:“您需要我做什么?”
张飙沉吟道:
“列一份详细清单。江南有哪些地方,种棉花最多,纺纱织布的手艺最好。织造局有多少旧织机可以借出去,有多少原料可以卖出去,有多少工匠愿意出去教人。还有——”
他顿了顿,正色道:
“筛选一下,哪些二类商户,最有可能跟我们合股。”
杨溥点头:“在下这就去办。”
说完,他正要转身,忽又想起了什么,道:
“九大家族那边,会降价吗?”
“会!”
张飙非常笃定地道:“他们会降价,但不是让我满意的降,而是带着目的的降。”
“目的?什么目的?”
“自然是让江南乱起来。”
“啊?”
杨浦吃了一惊,道:“您就不担心?”
“我为什么要担心?”
张飙有些好笑地道:
“我巴不得江南乱起来。因为只有乱起来,我才能找到他们的破绽,将他们的网撕碎。”
闻言,杨浦深深看了眼张飙,目光无比复杂。
他不是没见过天才,朱高炽就是他认可的内政天才,可跟张飙比起来,朱高炽还是要稚嫩许多。
不愧是当今陛下都无可奈何的‘疯子’。
想到这里,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便走。
“等等。”
张飙忽然叫住了他。
杨溥停下脚步,有些不解的回过头:“张大人还有何事?”
张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杨先生,你说,我要是把这件事办成了,一百年后,江南会变成什么样?”
杨溥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在下不知道。可在下知道,一百年后的江南,一定比现在好。”
张飙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杨溥深深一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张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脑子里浮现出很多东西。
他想起后世那些事。
明清之际,江南的资本主义萌芽是怎么起来的?不是靠朝廷的政策,是靠民间自己长出来的。
松江的棉布,苏州的丝绸,扬州的盐,景德镇的瓷,哪一样不是民间自己折腾出来的?
朝廷能做的,要么是收税,要么是禁绝,从来没有真正扶持过。
可江南还是成了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因为底子在那里。
几百年的商业传统,密集的人口,发达的水运,精细的社会分工,这些东西,不是谁赐予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可九大家族不是这些底子的守护者,他们是寄生者。
他们不生产,只流通;不创造,只垄断。
他们把持了粮食、布匹、盐铁、典当,把持了漕运、海运、官场、科举,把持了江南的每一条血管。
他们把持得越紧,江南的底子就被消耗得越多。
百姓种出来的粮食,被他们低价收走,囤积起来,等涨价再卖。
百姓织出来的布,被他们压价收走,运到北方,翻几倍的价格卖。
百姓借银子,只能找他们,利息高得吓人,借一百两,一年后要还一百五十两。
还不上,就拿地抵,拿房子抵,拿儿女抵。
他们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富,一代一代地大,一代一代地把江南的血吸干。
张飙想回到现代世界不假,但他穿越大明已经不是为了好玩,而是想改变这个世界。
所以,他才会在留下来的这段时间,尽量去改变。
哪怕不能一次性改好,也本着改一点是一点的心态。
如今,他来到了大明最核心的经济圈,自然要好好折腾一番,争取更多的改变。
这也是老朱让他来江南的真正目的。
杀人,老朱会杀。但怎么在杀人的基础上,稳住江南的经济,同时让江南变得更好,老朱不会。
窗外,夜风呼啸。
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疯狂摇摆,像无数朝他扑来的利爪。
张飙看着那些枝条,嘴角微微上扬。
“资本主义萌芽……”
他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思绪渐渐飘远:
【本该在明中叶萌芽的东西,我帮你提前一百年。】
【可提前了,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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