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械者,杀。堵门者,杀。一个不留。”
话落,他的手猛地挥下。
“杀!”
骑兵动了。
他们没有冲,因为不需要冲。
那些人就堵在行辕门口,像一群待宰的羊。
骑兵只是平端着长矛,策马往前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死神的脚步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扔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
有人跪在地上,把木棍举过头顶,声嘶力竭地喊‘草民知错了’。
有人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骑兵没有停。
长矛刺出,收回来时矛尖上带着血。
佩刀劈下,拔出来时刀锋上沾着碎肉。
赵金三最先跑。
他在徐允恭举起右手的那一刻就跑了。
他撞开那地皮头目,跑得比刘福还快,因为他比刘福瘦。
可他也比刘福慌,因为他知道,自己带去的那三四百号人,一个都跑不掉。
“碰!”
就在他跑出几百米,准备转身跑进一处偏僻巷子的时候,一只脚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脚就将他踢飞了出去。
赵金三疼得龇牙咧嘴,正准备破口大骂,就听到有脚步声朝他走进。
他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强忍着疼痛,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草民是被人指使的!是九大家族的史家!是史炳让草民来的!”
“他说,只要草民带人来闹事,他就把城西的布庄生意都交给草民做!军爷饶命啊——!”
一个百户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金三谄媚地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军爷,我有钱.....”
“唰——!”
那百户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刀光一闪,赵金三那颗脑袋滚落在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定格在求饶的那一瞬间。
行辕门口的屠杀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三四百号人,一个都没跑掉。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那些被煽动来的百姓,到死都没想明白,他们不过是跟着喊了几声、扔了几块石头,怎么就丢了性命。
幸存的几十个人,是最先跪下的那批。
他们把手里的东西扔得远远的,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听着头顶的刀锋破空声,听着身边人的惨叫声,听着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的嗤嗤声,浑身抖得像筛糠,有人吓得尿了裤子,有人吓得晕了过去。
直到惨叫声停止,刀锋破空声消失,街面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百户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他的刀上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没死透的,补刀。”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
嘉兴,城南。
炭商钱小贵比刘福和赵金三都年轻,今年才二十二岁。
他是嘉兴本地人,家里三代做炭火生意,到他这一代,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在城南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九大家族找到他的时候,他犹豫过。
可钮家的管家说,只要他带人去闹一闹,钮家就把城南的炭火生意分他三成。
三成,够他吃一辈子了。
他带着两百多号人,把城南的钮家炭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钮家炭栈的掌柜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那表情不像被人围了店,倒像在看一出早就排好的戏。
钱小贵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照着钮家教的,站在一辆马车上,朝人群喊话。
喊的都是什么‘朝廷不公’、‘钦差乱命’、‘百姓活不下去’之类的话。
喊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
人群被他煽动得越来越激动。
有人开始往炭栈门口扔石头,有人开始推搡炭栈的伙计,有人开始喊‘烧了这家黑店’。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动。
钱小贵的喊声戛然而止。
他站在马车上,比所有人都高,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他看见了一面蓝底红字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徐’字。
轰隆!
他的脑子如遭雷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京营的人怎么会来?而且直奔城南!
钱小贵来不及多想,当即就从马车上跳下来,想跑。
可他刚跳下来,就被一个小商贩拉住了。
“钱掌柜,你跑什么?你不是说不会出事吗?你不是说九大家族保咱们吗?”
钱小贵一把甩开他的手。
“保个屁!快跑——!”
他刚跑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拉他的小商贩被一支箭矢射中了背心,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钱小贵吓得腿都软了。
但他还是拼命地跑进一个巷子,跑得他肺都快炸了,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可惜,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死胡同。
钱小贵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堵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想喊‘草民知错了’,想喊‘草民是被人指使的’,可他什么都喊不出来,因为巷口已经出现了一个京营士兵。
那士兵端着长矛,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矛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死神的眼睛。
钱小贵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字。
“别杀我……我儿子……才三岁……”
那士兵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端平长矛,刺了出去。
矛尖穿透了钱小贵的胸膛,从后背透出来,钉在他身后的墙上。
钱小贵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沾满泥水的绸缎袍子上。
那士兵拔出长矛,钱小贵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有很多话还没说完。
士兵转过身,走出巷子。
巷口,他的同伴正在清理战场。
城南炭栈门口,横七竖八全是尸体。
血流成河,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低处淌。
一个百户站在炭栈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幸存者。
他们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有人小声啜泣,有人吓得说不出话。
“奉左都御史张大人令——”
百户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面上回荡。
“凡聚众闹事、打砸店铺、对抗官府者,格杀勿论!”
......
松江府,钦差行辕。
徐允恭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进行辕大门。
他的甲胄上还沾着血,靴子上也沾着血,每走一步,就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张飙正坐在后堂里,悠闲的喝着茶。
徐允恭走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办完了?”
徐允恭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州,三百七十人。松江,三百二十人。嘉兴,两百八十人。合计九百七十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
“张大人,九百七十条人命!”
张飙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他。
“魏国公觉得少了?”
“少了?”
徐允恭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
“张大人,那不是九百七十个鞑子,不是九百七十个倭寇,是九百七十个大明的百姓。他们有老有小,有妻有子。张大人一句话,他们就全死了。”
张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魏国公,本官问你,他们砸店铺的时候,想过那些店铺是别人的心血吗?他们堵行辕的时候,想过朝廷的体面吗?他们被人当枪使的时候,想过自己的妻儿老小吗?”
徐允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张飙继续道:
“他们没有想过。因为他们觉得法不责众,觉得闹一闹不会出事,觉得朝廷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又道:
“是谁让他们这么觉得的?是九大家族。九大家族用了上百年的时间,让江南的百姓相信,朝廷不可怕,官府不可怕,王法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九大家族。”
说完,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徐允恭。
“本官杀这九百七十人,不是因为他们犯了多大的罪。是因为本官要告诉江南的所有人——”
“朝廷还是朝廷,王法还是王法。闹事,就要付出代价。被人当枪使,也要付出代价。”
徐允恭闻言,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张飙的背影,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张大人。”
他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杀孽太重,遭报应吗?”
张飙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报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魏国公,本官不在乎什么报应。本官这条命就是捡来的。”
“多活一天,就替这天下多干一天的事。干完了,老天爷要收,就收去吧。”
徐允恭没有再说话。
他深深看了张飙一眼,转身走出了后堂。
门在身后关上。
张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上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
他忽然想起老朱那句话——
【咱的时间不多了。】
他苦笑了一下。
【老朱,你的时间不多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可九百七十条人命,真的能让江南变好吗?】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江南反击战,正式开始。
“来人!”
张飙呼喝一声。
“卑职在!”
门外的燕王府亲兵立刻站了出来。
“去行辕门口立个牌子!就说,大家都冷静了吗?冷静了就来找我谈!想活得更好,就来找我谈!不想被当枪使的,就来找我谈,过时不候!”
说完这话,张飙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传令,让松江、苏州、嘉兴三府,七品以上官员,三日后来行辕见本官,敢有不到者,以通敌论处!”
“遵命!”
两名亲兵对视一眼,当即转身离开。
这时,朱高煦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
“张飙!不,张大人——!我大哥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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