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衙,刑房。
蒋瓛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壶温了又凉的酒。
他手里捏着一只酒杯,转来转去,酒液在杯中晃荡,可他一口都没喝。
他身后站着四个百户,个个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刑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墙上挂着的那些刑具,在烛火中投下狰狞的影子,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镇抚使。”
一个百户小心翼翼地开口:
“苏州那边也传来消息了,京营已经收兵。三府合计,九百七十人。”
蒋瓛没有说话。
他盯着杯中的酒液,目光幽深。
那百户犹豫了一下,又道:
“张飙没有出面,是徐允恭和徐膺绪带兵动的手。”
“杀完之后,行辕门口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大家都冷静了吗?冷静了就来找我谈。想活得更好,就来找我谈。不想被当枪使的,就来找我谈。过时不候。’”
蒋瓛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过时不候。”
他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他来松江审了两天刺客,什么都没审出来。
张飙来了一炷香,就问出了北方的线索。
他等着看张飙的笑话,等着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把行辕围得水泄不通,等着张飙焦头烂额地来求他帮忙。
甚至,他都已经想好了,张飙来求他的时候,要说什么话,要用什么表情,要怎么让这个疯子知道,在江南这块地界上,光有脑子不够,还得有人。
可他等来的不是张飙的求救,是京营入城的消息。
九百七十人,格杀勿论。
那个疯子根本就没想过求他。
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刺客的线索,张飙自己查。
暴乱的百姓,张飙自己杀。
从头到尾,张飙没有找过他一次,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让人带给他。
他蒋瓛,原锦衣卫指挥使,现锦衣卫镇抚使,在张飙眼里,跟空气没什么区别。
“镇抚使。”
另一个百户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
“张飙这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您是奉旨来协查此案的,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调京营入城杀人。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传到陛下耳朵里怎样?”
蒋瓛一个冷眼扫向他。
那百户被这目光一扫,吓得低下了头:
“属下……属下的意思是……”
“陛下让他总揽江南军政。”
蒋瓛平静地打断他,但声音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可以调京营,可以杀人,可以不跟我打招呼。因为他是钦差,我是协查。钦差做什么,不需要协查同意。”
那百户不敢再说话了。
蒋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飙除了在辕门口立牌子,还下了什么命令?”
先前那个百户连忙道:
“回镇抚使,他还下令松江、苏州、嘉兴三府的七品以上官员到行辕去见他,限时三日,不到以通敌论处。”
蒋瓛眉头一皱,旋即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忽然站起身。
“走。”
四个百户同时愣住。
“镇抚使,去哪?”
蒋瓛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绣春刀,挂在腰间,大步走出刑房。
四个百户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蒋瓛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弯月。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幽深如井的眼睛。
“镇抚使。”
一个百户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是去……行辕?”
蒋瓛依旧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勒动缰绳。
“去见张飙。”
四个字,在夜风中散开,听不出任何情绪。
四个百户连忙上马,跟在后面。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哒哒哒,哒哒哒,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解的节拍。
蒋瓛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黑暗的长街,目光幽深。
他知道张飙接下来会有大动作,但他不会上赶着去帮忙,他是要去告诉张飙——
【你有你的刀,我有我的线。】
【这场较量,我蒋瓛还没有出局。】
……
另一边。
钦差行辕,后堂。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枝条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屋里点着三盏油灯,将两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朱高炽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床厚棉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睛里的光比白天亮了几分,像是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又被添了一勺油。
刘文泰说他刚醒,不宜多思多虑,可他执意要见张飙,谁也拦不住。
张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醪糟汤圆,慢悠悠地喝着。
汤圆是朱高煦让人去王麻子火锅店买的,醪糟的酸甜味在屋里弥漫开来,跟药汤的苦味混在一起,闻起来说不出的古怪。
朱高炽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大人。”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可比白天中气足了不少:
“我在江南三个月,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衙门里看案卷。松江府的田赋册子,苏州府的人丁黄册,嘉兴府的商税簿子,一本一本看过来。看到最后,我发现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飙脸上:
“江南的根,不在田里,不在水里,在九大家族手里。他们把持了粮食、布匹、盐铁、典当,把持了漕运、海运、官场、科举。”
“他们把持得越紧,江南的百姓就被捆得越死。我想动,可我动不了。”
张飙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的醪糟:
“所以你就不动了?”
“不是不动,是不敢动。”
朱高炽摇头:
“我知道自己的分量。我能防疫,能治水,能抚民,可我动不了九大家族。那不是我该做的事。”
“那你觉得谁该做?”
“你。”
张飙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横梁,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朱高炽继续道:
“你来了不到半个月。查刺客底细,财神殿立威,调京营入城。九大家族被你这当头一棒打懵了,今天开始全面降价。”
“我在江南三个月没做到的事,你不到半个月就做到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由衷的感慨:
“张大人,大家都说你是疯子。可我看,你不是疯。你是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九大家族在江南上百年,靠的是规矩。”
“而你,不讲规矩,他们就拿你没办法。这世上,不讲规矩的人最可怕。可不讲规矩的人,也最能做成事。”
张飙有些好笑的挑眉:
“世子殿下,你这是在夸我?”
“是。”
朱高炽诚恳点头:“我在夸你。”
“别夸了,这都不算本事。真正难的事,还在后头。”
“什么难事?”
张飙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递给朱高炽:“世子殿下看看这个。”
朱高炽愣了一下,旋即接过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可条理清晰。
朱高炽凑近烛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册子上写的是一个完整的计划。
【第一步,利用九大家族被迫降价的机会,在松江、苏州、嘉兴三府推行‘官田折银’。即,将部分实物税改为折银征收。】
表面理由是‘便于漕运’,实质是迫使地主和农民进入市场交易以获取白银。
册子上甚至算好了折银的比例,每一石米折银多少,每一匹布折银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步,在折银的基础上推行‘折役银’,即,农民缴纳一定数量的白银,即可免除当年的徭役义务。】
表面上是给农民减负,实质上是把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让他们有时间去工场做工,去码头扛活,去任何能赚到银子的地方。
【第三步,设立‘织造局附坊’,即,在官方织造局之下,允许民间机户以‘代官加工’的名义合法经营。】
【凡是拥有织机、雇佣工人进行纺织生产的机户,向官府登记后可享受税收优惠。】
表面上是为了增加官营织造的产量,实质上是在鼓励雇佣劳动和规模化生产。
【第四步,设立‘宝钞汇兑局’。即,在苏州、松江、杭州各设一局,以库银为准备金,允许商人存入白银、领取可在异地支取的汇兑券。】
表面上是为了‘便商’,实质上是在建立信用工具,降低远距离贸易的交易成本。
【第五步,设立‘官营典当’。即,在江南各府设立官方典当行,以低于民间高利贷的利率向小生产者和商人放贷。】
表面上是为了‘打击高利贷’,实质上是在为小手工业者提供生产性融资。
【第六步,在太仓、宁波设立‘近海转运市’。】
名义上是为朝贡贸易提供物资补给和商品集散,实际上允许沿海商人以‘供办贡物’的名义从事沿海转运贸易。
册子上甚至画了一张海路图,标出了从太仓到福州、从福州到广州、从广州到占城的航线。
朱高炽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抬起头,看着张飙,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张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您写的?”
“废话。”
张飙翻了个白眼,然后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醪糟汤圆,又吃了一个:
“不是我写的,还是你写的?”
朱高炽没有在意他的语气,又翻开册子,从头看了一遍,看得比第一次还慢。
每看一页,他就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脑子里推演这步棋走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过了好半晌,他才放下册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官田折银,折役银,织造局附坊,宝钞汇兑局,官营典当,近海转运市。”
他把册子上的六步棋一一念出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复盘:
“张大人,你这六步棋,步步都是冲着九大家族去的。”
张飙笑了笑,没有说话。
却听朱高炽又道:
“官田折银和折役银,是让农民手里有银子。农民有了银子,就不必什么都靠九大家族。”
“织造局附坊,是让小手工业者有活干、有钱赚。他们有了自己的营生,就不必替九大家族的布庄打工。”
“宝钞汇兑局和官营典当,是让商人有本钱做生意、有渠道汇银子。他们有了本钱和渠道,就不必借九大家族的高利贷。”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第六步上:
“近海转运市,是让江南的货物有地方卖。松江的棉布、苏州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不必全靠九大家族的渠道往北运。它们可以往南走,往海的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