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步棋……”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不是要跟九大家族抢生意。是要让江南的百姓离开九大家族也能活。不但能活,还能活得更好。”
张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朱高炽。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在笑。
朱高炽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张飙,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说了一句话。
“张大人,你有经世之才。”
张飙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放下碗道:
“世子殿下,你就别开玩笑了。”
朱高炽没有笑。
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我不是在奉承你。我朱高炽这辈子,见过不少人。北平的将领,应天的文臣,江南的士绅,各地的藩王。我见过会打仗的,见过会写文章的,见过会做生意的,见过会当官的。”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把这四样东西全想明白,还能织成一张网。”
话音落点,他又看着桌上的册子:
“你这六步棋,步步都打在九大家族的七寸上。可这六步棋,没有一步是直接冲着九大家族去的。每一招都是朝廷的政策,每一招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九大家族想反对,都找不到借口。”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分:
“因为他们只要反对,就是反对朝廷,反对皇爷爷。所以,他们只能忍着。”
“忍着看你一步一步走下去,看着江南的百姓一点一点地从他们手里挣脱出来。”
张飙闻言,端起碗把最后一个汤圆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世子殿下,你比我想的聪明。”
朱高炽苦笑了一下。
“张大人,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张飙放下碗,郑重其事道:
“我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们看我的计划,估计只能看到第二层。而你,看到了第三层。”
说着,他话锋一转:
“可你看到的,也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张飙深深看了朱高炽一眼,然后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蓦然回首:
“世子殿下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我怎么对付九大家族。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付九大家族,是为了什么?”
朱高炽瞬间愣住。
他想了想,试探着道:“为了……让江南的百姓过得好一些?”
“这是一个目的。但不是全部。”
张飙摇了摇头,接着道:
“我问你,大明的根基是什么?”
朱高炽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能答得上来。
他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是百姓。百姓种地,朝廷收税。百姓当兵,朝廷打仗。百姓读书,朝廷取士。没有百姓,什么都没有。”
“说的不错,以民为本,是个好的执政者。但是只对了一半。”
张飙点头道:
“大明的根基,是土地和人口。土地长出粮食,人口提供劳力和兵源。朝廷要做的,就是把土地和人口管好。洪武型赋役体制,里甲黄册,鱼鳞图册,都是干这个的。”
说完这话,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可这套体制,有一个根本的问题。它把农民和土地牢牢绑在一起。”
“农民种地,交粮,服役。一代一代,都是这样。它不允许农民离开土地,不允许农民干别的。它把整个大明,变成了一潭死水。”
朱高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洪武型赋役体制。
那是他皇爷爷亲手建立起来的制度,满朝文武从来只有颂扬,没有人敢质疑。
可张飙却说,那是一潭死水。
张飙继续道:
“江南为什么能出现九大家族?不是因为九大家族聪明,是因为洪武型赋役体制给他们留了空子。”
“农民被绑在土地上,可土地不够种,赋税又重。他们活不下去,就只能借高利贷。借了还不上,就只能卖地。地卖光了,就只能给地主当佃户。”
“九大家族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把地收到自己手里,把农民变成自己的佃户,变成自己的附庸。”
朱高炽闻言,若有所思地道:
“所以,你对付九大家族,真正的目的不是九大家族本身。”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要打破那潭死水。”
“是。”
张飙回答得很干脆。
朱高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张大人。”
他冷不防地开口:“你想过没有,你打破那潭死水,流出来的会是什么?”
张飙的眉毛动了一下。
朱高炽沉吟道:
“你把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让他们去工场做工,去码头扛活,去做买卖。可工场能不能容下那么多人?码头能不能容下那么多人?买卖能不能养活那么多人?你想过没有?”
张飙没有回答。
朱高炽又道:
“你让农民手里有银子,让他们不必靠九大家族。可银子从哪里来?你说的织造局附坊,宝钞汇兑局,官营典当,近海转运市,都是要时间的。在那些东西建起来之前,农民手里的银子从哪儿来?”
张飙依旧没有回答。
朱高炽的声音更沉了:
“你设立近海转运市,让江南的货物往海的那边走。可皇爷爷的海禁,是祖制。你动祖制,皇爷爷会怎么想?朝堂上那些大臣会怎么说?你能保证,你的近海转运市不会被扣上‘通番’的帽子?”
他看着张飙,目光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张大人,我不是在反对你。我是在问你,这些风险,你想过没有?”
张飙看着他,眼中露出一副‘不愧仁宗’的欣赏。
“世子殿下说得对。这些风险,每一个都可能要了我的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
“官田折银,折役银,织造局附坊,这些都是在洪武型赋役体制上开口子。口子开大了,水就堵不住了。”
“到时候,不是江南的问题,是整个大明的问题。”
“近海转运市,是在海禁的墙上掏洞。洞掏大了,墙就塌了。”
“到时候,不用九大家族动手,朝堂上那些人就能把我撕了。”
说着,他忽地话锋一转:
“可我不在乎。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死囚。命是捡来的,丢了就丢了。但江南不能一直是那潭死水。”
“我想让这片土地开出不一样的花,一朵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花。”
“这样,我才算没有白来。”
朱高炽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张大人。你是拿自己的命,替这天下趟一条路,对吗?”
“这……”
张飙愣了一下,旋即摆摆手,一脸嫌弃:
“世子殿下这话说得太肉麻了。我就是爱折腾,没那么伟大。”
“你不认没关系。可我知道,我朱高炽这辈子,能遇到你张飙,是我的运气。”
张飙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忍不住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你的问题还没完呢。你说的那些风险,每一个都要命。尤其是最后一个,朝堂上那些人。”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江南之所以强大,不是九大家族有多厉害。是九大家族跟朝廷里的江南一系官员,勾结在一起。他们有钱,那些官员有权。钱权结合,才织成了那张牢不可破的网。”
“我动九大家族,就是动那些官员的钱袋子。我推新法,就是动那些官员的权柄。”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朱高炽:
“你告诉我,那些人会怎么对付我?”
朱高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首先是弹劾。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弹劾你。近海转运市,他们会说你是‘通番’。织造局附坊,他们会说你是‘与民争利’。宝钞汇兑局,他们会说你是‘变乱祖制’。官田折银,他们会说你是‘苛敛于民’。”
话音落点,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张大人,你杀的九百七十人,是九大家族的狗。狗叫得再凶,咬不死人。可朝堂上那些人,是九大家族的牙。他们咬一口,是会见血的。”
张飙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朱高炽看着他,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
“张大人,你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张飙睁开眼睛,看着他:
“有。”
“什么办法?”
“把案子查清楚。”
朱高炽愣住:
“案子?你是说……我的案子?”
“对。”
张飙点头道:
“你遇刺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引你去那座废宅。那座废宅里的密室,脱脱的画像,元朝的典章,反诗,都是有人事先放好的。”
“陈贵是被人安排在那里等着你的。陈贵的死,是被人灭口。端家搬走,是有人让他们搬的。”
话到这里,他的目光逐渐锐利:
“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做局的人,可能是我们之前忽视的人。”
朱高炽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说……有人想渔翁得利?”
“我不知道。”
张飙摇头:
“可我知道,只要我把这个案子查清楚,查到那个做局的人头上。那些危险将不足为虑。”
闻言,朱高炽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扭头看着张飙,一脸郑重地道:
“张大人。这个案子,你一定要查清楚。”
“我会查清楚的。”
张飙笑了笑,旋即拍腿站起来:
“因为这不止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我可不想被人当棋子。”
“那皇爷爷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
“你这六步棋。”
朱高炽的声音有些担忧:
“官田折银,折役银,织造局附坊,宝钞汇兑局,官营典当,近海转运市。哪一步不是在改皇爷爷的祖制?皇爷爷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管他怎么想。”
张飙白了朱高炽一眼:
“我是钦差。在江南这里,天大地大,我最大!”
朱高炽无语。
他忽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王教他读《史记》,读到管仲治齐那一段,管仲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父王说,这是治国的根本。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张飙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跟九大家族斗,不是为了讨好皇爷爷,甚至不是为了救江南的百姓。
他是要让这天下的人,仓廪实,衣食足。
然后,他们自然会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朱高炽突然觉得,自己挨的这一刀,值了。
【能跟张御史一起书写一张全新的蓝图,三生有幸。】
……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