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有什么发现,尽早说。这案子你我都拖不起。”
张飙没有马上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座宅院。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蛛网,窗棂上的纸有些是烂的,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内室。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东倒西歪,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院墙的角落长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已经枯黄了,在夜风中窸窣作响。
他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道:
“端家人在松江住了十几年。据街坊说,他们人不错,心善,常接济城中的乞丐,逢年过节搭棚施粥。可你们看看这内宅。”
他伸手指了指院墙,又指了指屋门:
“院墙没有修过,墙角长草。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也没人补。石桌石凳是旧的,上面的刻痕都是几年前的了。屋里的灶台——”
他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是冷的。不是几天没烧火,是很久没烧火了。梁上的积灰有铜钱厚,墙角的老鼠屎干了又潮、潮了又干,至少攒了好几年。”
话音落点,他转身看着蒋瓛:
“一个在松江住了十几年的大户人家,把宅子住得像出租屋。这说明什么?”
蒋瓛心头一动。
却听张飙自问自答道:
“说明他们根本没把这里当家。”
“他们在松江住了十几年,可他们一直在准备随时离开。他们的行装是早就打好的,细软是早就收拾的,退路是早就安排的。”
他走回井边,低头看着那具腐烂的尸体。
“一个随时准备跑路的家族,为什么会跟两个乞丐有交集?如果端家是积善人家,他们施粥、接济乞丐,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可这个老乞丐——”
他指了指尸体手腕上的勒痕:
“被铁链捆着,被拔了指甲,被割了舌头,然后扔进井里。”
“这是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还是说,这是在杀人灭口。”
蒋瓛眉头一皱:
“你的意思是,这个老乞丐跟陈贵关系匪浅,甚至知道陈贵的底细?”
“若是不知道,怎么会惨死在这里?”
“可是.....”
杨浦忍不住插嘴道:
“这也不能说明端家与此事有关吧?说不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你说得有道理,我也只是推测。不过既然来了端家,发现了疑点,自然要好好查查这端家。”
说完,张飙大手一挥:
“给我在端家仔细的搜,看看是否有新的线索!”
蒋瓛眉头微皱,却没有反驳,当即下令锦衣卫搜查端家。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飙忽又想起了什么,朝杨浦道:
“这里就让锦衣卫搜着,咱们去那个密室看看,把张武也叫上,他是第一个发现密室的人,让他来带路。”
“是!”
杨浦应了一声,正欲跟张飙离开。
蒋瓛当即就叫住了他们:“张大人,你们要去哪里?”
“你家住大海吗?管得真宽!”
张飙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径自走了。
蒋瓛脸色铁青,但很快又跟上了他的脚步。
……
城南废宅离端家老宅不远,只隔了两条街。
张飙他们去的时候,张武已经在废宅门口等着了。
自从朱高炽遇刺,他就一直守在城南,白天带人在周边走访,晚上就睡在废宅对面的一间破屋里,谁劝都不走。
他瘦了一圈,眼眶凹了下去,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疲惫。
“张大人。”
他朝张飙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
张飙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
“张统领,带路。”
张武点头,领着众人走进废宅。
密室入口在正屋后面的一间偏房里,入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撒了一层浮土做伪装。
张武掀开石板,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的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张武命人点了火把,率先走了下去。
张飙跟在后面,杨溥和蒋瓛紧随其后。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四面墙都是用青砖砌的,墙上还残留着几处挂过画像的钉子眼。
正对入口的那面墙上,有一张香案,香案上的香炉已经被人搬走,只留下一个灰印子。
香案后面的墙上,有一块明显比周围干净的区域,那里曾经挂过脱脱的画像。
蒋瓛的人已经把密室搜过一遍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片和破陶片,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正中央的地上有一滩暗褐色的血渍,那是朱高炽遇刺时留下的。
张飙站在密室中央,没有急着去翻那些碎纸片。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地面、天花板、香案、墙角、门框,他看得极慢,像是在脑子里把密室拆开、再重新拼起来。
然后,他走到东墙的角落,蹲下身。
那个角落里堆着一些碎砖烂瓦,是墙壁年久失修掉下来的。
碎砖下面压着半张发黄的纸,纸已经霉烂了,上面隐约能看出几个字,可字迹模糊得认不清。
张飙把碎砖一块一块地搬开,手指在湿冷的泥地上轻轻摸索。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冷冰冰的,是铁做的。
他把周围的碎砖清理干净,露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比巴掌稍大一圈,锈迹斑斑,合页上沾着泥土。
它被埋在碎砖和泥土下面,藏得很深。
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张飙把铁盒子拿起来,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张武:
“张统领,你见过这个盒子吗?”
张武走上前,低头看着那个铁盒子。
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我带世子殿下进来那天,没看到这个盒子。”
“你确定?”
“确定。”
张武的声音很笃定:
“我带世子殿下来之前,就进过密室,并没有看到这个铁盒子。世子殿下遇刺那天,我又把密室搜索了一遍,画像、反诗、典章,都是我亲手从香案上拿下来的。”
“这个角落我也搜过,碎砖下面什么都没有。如果有,我不可能漏了。”
张飙没有接话。
他拿着铁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铁盒子锁得死死的,合页已经锈死了,一时半会儿打不开。
他没有急着撬,而是把盒子放在地上,站起身,退后几步,看着那个角落。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蒋瓛:
“蒋镇抚,你刚才说,你的人在密室里搜过一遍。有没有找到什么?”
蒋瓛摇头:
“除了那些碎纸片和破陶片,什么都没有。”
“那这个盒子,是怎么来的?”
蒋瓛的脸色一变。
他不是傻子,张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张武带朱高炽进来那天,铁盒子不在。
锦衣卫搜密室那天,铁盒子也不在。
可现在,铁盒子出现在碎砖下面。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这之后进过密室。
那个人不是从入口进来的,因为入口有燕王府的亲卫日夜轮守,想从入口进来而不被发现,绝无可能。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这间密室,还有另一个入口。
“搜!”
蒋瓛厉声下令:
“给本官一寸一寸地搜!这密室里有别的入口!”
四个百户齐齐应声,带着手下的锦衣卫开始在密室里翻找。
墙壁、地面、天花板,每一块砖都敲过去,每一寸泥地都用刀柄砸过。
火把的光在密室里晃来晃去,将那些翻找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群在黑暗中刨食的野兽。
张飙没有参与搜查。
他靠在那张香案上,双手抱胸,看着蒋瓛和锦衣卫在密室里忙活。
杨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
“张大人,那个铁盒子里装的什么?”
张飙瞥了他一眼,摇摇头:
“不知道。等撬开了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端家有问题?就凭那个老乞丐?”
“不只是老乞丐。”
张飙的声音很轻:
“一个以行善闻名的家族,为什么在搬走之前,用最残忍的手段杀了一个与陈贵关系匪浅的老乞丐?为什么要在陈贵死的前一天搬离松江?这些问题加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
“端家不是普通的善人。他们是这场刺杀的核心环节。陈贵是刀,端家是拿刀的手。而端家上面,还有一个脑袋。”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个铁盒子上。
就在这时,一名百户在西北角突然喊了一声:
“镇抚使!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西北角。
那是密室最阴暗潮湿的角落,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那个百户蹲在地上,用刀柄砸了砸脚下的泥地,发出咚咚的空响。
蒋瓛大步走过去,推开那个百户,亲手扒开地上的浮土。
浮土下面,露出一块三尺见方的铁板。
蒋瓛抓住铁板边缘,猛地掀开。
一股腐臭的冷风从黑洞洞的口子里灌上来,吹得火把猛烈摇曳。
铁板下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很陡,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台阶上有一行新鲜的泥脚印,沾着湿泥和细碎的草屑,每一个脚掌的轮廓都清清楚楚。
这脚印,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蒋瓛抬起头,正对上张飙的目光。
“张大人,要下去看看吗?”
张飙没有接话,径直来到密道口。
他站在密道口旁边,目光从台阶上那些泥印移到密道深处的黑暗里。
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石阶往下延伸了十几级就被黑暗吞没了,像一条通到地底的舌头。
他忽然弯下腰,从台阶缝隙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比洪武通宝略小一圈,色泽发暗,像是掺了别的金属。
铜钱正面铸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不是汉字,而是一朵莲花的图案,花瓣细长,呈放射状向四周展开,花蕊处刻着一个梵文字符。
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是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蒋镇抚,你认得这个吗?”
他转身把铜钱递给蒋瓛。
蒋瓛接过铜钱,凑到火把前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变,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像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张飙,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白莲教。”
密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刺耳,每个人的呼吸都压低了,低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白莲教’这三个字,在大明是能让人夜不能寐的邪教。
洪武朝禁白莲教,杀的人能堆成一座山。
可现在,白莲教的铜钱出现在松江城南一座废宅的密室里,出现在燕王世子遇刺的现场。
实在让人头皮发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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