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后,是数百上千的祖家各脉,需要考虑的事情,远比那个什么“何同志”要多得多!
一想到这里,这几日中,何可纲那忙前忙后,满脸红光的样子,又浮上了他的心头。
“艹!”
祖大寿愤恨地低低一骂,干脆便拿起缰绳,打算早点回府。
正在这时,路旁一处搭着厚厚毡布的茶摊中。
一阵高亢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硬生生拽住了祖大寿的耳朵,引得他不由自主地勒住缰绳,凝神细听。
“且说那王三才,真乃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不顾身上三处刀伤,连夜蹚过冰河来报!”
茶摊中央,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手里折扇猛地一合,指着半空,口沫横飞。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双手高高呈上那敌酋四太子的方位图,虎目含泪,泣血高呼:‘请钦差速速发兵渡河,将那奴酋一网成擒,以慰我辽东战死英灵!’”
“诸位看官,换做旁人,见此泼天奇功,怕是早就心急火燎了。”
说书先生语气一转,变得悠然起来:“但这李钦差,端的是气度雍容,渊渟岳峙。他丝毫不乱,只是温声抚慰,亲自上前,把臂将那王三才扶起,却终究……不肯承诺发兵!”
“哎呀!”说书先生一跺脚,面露悲愤之色,“只急得那王三才目眦欲裂,‘呛啷’一声抽出腰间钢刀,横于自己脖颈之上!大喝一声:‘钦差若是疑我乃建奴细作,伪报欺兵,某今日也可血溅当场,以死自证!’”
话音至此。
“啪!”
醒木重重拍在桌案上。
说书先生突然闭了嘴,折扇往后脖颈一插,端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刮起了茶叶沫子,竟是一言不发了。
祖大寿坐在马上,越过人群看去,眉头微微一挑。
周围听得入神的茶客们顿时不干了,纷纷鼓噪起来。
“快些快些!怎么断在这等要紧处!”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急得拍桌子。
“先生莫要卖关子,那王三才到底死了没死?”
有懂规矩的商贾立刻招手高呼:“小二!给先生来两壶上好的碧螺春!记我账上!”
“再切两盘酱牛肉给先生送上!最后给所有桌上都添一盘炒花生!”
一时间,碎银子和铜大钱落在木盘里的声音叮当作响。
店小二搭着白毛巾,喜笑颜开地高声唱喏:“好嘞——张大官人赏好茶两壶!李百户赏酱肉两盘——”
那说书先生眼见“打赏到位”,也不再卖关子。
他清了清嗓子,折扇“唰”地一展。
“列位!”
说书先生面容一肃,声音再次高亢,将众人的魂儿又给勾了回来。
“那李钦差见状,亦是无可奈何,终究是不舍得这等壮士殒命,只能长叹一声,伸手夺下钢刀,言道……”
先生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钦差那种位高权重、语重心长的腔调。
“壮士要以性命作赌,本官自然是信的。”
“然而灭奴之事,又岂在这一人、一军、一事呢?”
“你今日趁其不备,灭了四太子。”
“后日呢?还有三太子、二太子、大太子!”
“建奴就如路边猪草,长得极快又极贱,又哪里是这般能够屠灭的呢?”
“然而钦差如此说,王三才却不服气。”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猛地将折扇一收。
他身子前倾,作势挺起胸膛,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竟是一副梗着脖子、青筋暴起的模样,抗声吼道:
“我不管他有几个太子!”
“我今日杀一个,明日杀一个!”
“杀得一个,便能报我父仇!”
“杀得两个……便能报王大牛之仇!”
“杀得三个,便能报王三姐之仇!”
“杀得四个,便能报牛老爹之仇!”
说书先生嗓音忽地一哑,仿佛那王三才附体一般,眼眶竟也跟着泛红。
“说到此处,那王三才这般铁骨铮铮的汉子,竟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先生袖子猛地在脸上一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擦了眼泪。
之后他再抬起头来,便是咬牙切齿,怒声嘶吼:
“我不懂你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
“我今生,势必要杀够七个建奴,方才能抵我父亲,与狗儿坳各处惨死乡亲之性命!!!”
茶摊周围,短暂的死寂之后,猛地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好!!!”
“杀得好!”
“杀尽建奴!!!”
底下的军汉、商贾、百姓,听得双眼通红,热血直冲脑门。
“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了一片。
铜板、大钱,甚至夹杂着几粒碎银子,好似下雨一般,飞一般地朝着说书先生面前的木盘里砸去。
有的军汉摸遍了全身没带钱,急得干脆就将面前刚送来的花生当做铜板也砸了过去。
等到满盘的铜板几乎要溢出来,茶摊上的情绪宣泄到了极点,说书先生才用长袖一扫,压下满堂的喧闹。
“钦差行事高深,又带有皇命亲临,又哪里是王三才这般被仇恨蒙了眼睛的汉子能够明白。”
“然而壮士难得,钦差也只好循循善诱。”
说书先生重新拿出折扇,又扮起钦差口气来:
“《孙子兵法》有云,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要灭建奴,首在强己!”
“只要朝廷把兵练好,把这烂透了的军饷清个干净!”
“只要我大明人人满饷,人人粮足!仓廪实而知礼节,甲坚兵锐而知效死!”
“到了那时,今日平一城,明日复一堡,步步为营,何愁建奴不能灭?!”
“反过来说!若今日贪图一时之功,投机而作,冒失而战!”
“兵未练熟,将未选明,贸然出击若是败了,大军溃散,这辽东的人心,又该如何收拾?!”
“你是欲广宁之事再现吗?”
茶摊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说书先生一拍大腿,学着那王三才悲愤的语气喊道:
“哪有那么轻易!天下乌鸦一般黑!指望这等事能做成,我还不如孤身回返,去与那奴酋同归于尽落个痛快!”
茶摊周遭,听到此处,竟然还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听到这里,都意识到这话本,竟然不仅仅只是话本!
说书先生再次拿出折扇轻摇:
“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今天子登基,第一事便是兴起新政,整肃乾坤!”
“你且仔细来看看这关外,就在这处好好等上三个月,若军饷缺了一分!贪将又饶过一个!”
“你又何必去取奴酋之头?”
“直接就将本官头颅剁下,往京师去敲登闻鼓不是更好!”
说书先生站起来,双手虚握,竟是抓住一人肩膀一般在摇晃。
“王三才!今时不同往日了!”
“蓟辽的天!要亮了!”
这话说出,只过了片刻,茶摊周围,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如火山喷发。
这数日内整风的故事,和今日这话本的故事混在了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所在。
所有人都在狂叫,都举起手臂狂呼。
“好!”
“说得好!”
“天要亮了!天要亮了!”
然而说书先生却还没完。
他用长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抄起惊堂木来,在桌沿上轻轻敲起了板眼。
“笃,笃,笃……”
清脆的敲击声,渐渐在鼎沸的人声中破开一条道来。
说书先生扯开了嗓子,却不再是方才那般金戈铁马的评书腔,而是换成了一段辽东市井间极熟稔的河北小调。
他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苍凉,却又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喜:
“正月里来是新春呐——”
“皇帝爷爷坐在那紫禁城哎——”
“发下明旨清旧账哟——”
“贪官污吏现了原形——”
这调子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底下的军汉屯民们听着,不少人便跟上了节拍。
先生的木板敲得愈发轻快:
“不怕那建奴凶又狠呐——”
“就怕那将帅昧良心——”
“如今那军饷发满哟——”
“新政春风吹满地——”
“吃饱了饭呐,磨利了刀——”
“哪怕他几个太子来逞英豪——”
“天亮了哎——”
唱到最后这句“天亮了”,先生猛地拔高了音量,竟带上了几分秦腔的裂帛之音。
“天亮了哎——”
周围的百姓、军汉,不知是谁带的头,竟也跟着这小调的尾音,齐声合唱了起来。
从茶摊到长街,从卖货的商贩到巡街的甲兵,几百人、上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天亮了哎——”
祖大寿静静地骑在老马上,周围全是欢唱的百姓和挥舞着手臂的军卒。
他没有跟着笑,也没有跟着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说书先生,看着那些因为几句唱词便眼含热泪的底层兵丁。
好手段!
好伶俐的手段!
这说书先生,自数月前开始,陆陆续续就铺满了辽左各城。
他当时还不明白,怎么这凶险之地,也有如此之多不怕死的穷酸书生过来讨饭吃。
现下才知道,这分明就是新君铺垫已久的手段!
大明时报上,那段他前几日拿到报纸就已看过的故事。
现如今配上说书先生,再配上这小调,竟是如此鼓舞人心!
好一个新政春风吹满地!
好一个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