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翻身下马,将手里马鞭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仆人。
他没有理会府内的逢迎,大步流星直奔书房。
这几日,他一直跟在清饷小组的队伍里。
一开始,那些京城来的锦衣卫和番子看守得极严,连出恭都有人盯着。
但过了宁远之后,辽东的舆情便如滚水般沸腾了。
贪腐、吃空饷的将官被接连拿问,消息根本瞒不住。
那位钦差袁继咸倒也干脆,索性放开了对他们这些总兵、副将的管制。
转而要求他们各自写信回驻地,协理军务,严防贪将出逃。
祖大寿也借着这个机会,提前喊上祖家诸多核心成员,好好安排一下祖家下一步的动作。
……
书房内等候多时的众人见祖大寿进来,纷纷起身。
“大哥。”
“大舅哥。”
“爹爹。”
“岳丈大人。”
称呼各异,但等在这里的,皆是祖家真正的核心底蕴。
祖大弼、祖大成,这是他的亲弟弟,如今都在军中任都司。
堂弟祖大乐也在。
他的父亲祖承教,万历二十六年,与李如松一起战死。
哥哥也在萨尔浒之战中战死。
如今只剩他一人袭职,坐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
再往后,是远亲过继的养子祖润泽,以及祖大寿唯一的亲骨肉——去年刚因宁远军功荫了百户世职的祖泽溥。
最后,则是坐着商人世家出身的妹夫吴襄,以及娶了祖大寿女儿的蒙古人白臂。
这两人,一个攥着江南到宁远的商路,一个连着关外拱兔部的命脉,都是祖家生意网络的重要成员。
祖大寿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
端起桌上茶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后各自落座。
祖大寿不是在故弄玄虚。
他的脑海中,正一遍遍过着这几日的见闻。
去开会时的忐忑,被当今天子亲自点名时的战栗,一路清饷时看到的雷霆手段,还有方才在路边茶摊,听到的那脍炙人口的河北小调……
桩桩件件,都在他的心中翻滚。
片刻后,他终于理清了纷乱的思绪,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都见过那支勇卫营了吗?”
话音刚落,祖大弼便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
“怎么没见过!”
“大哥,那帮兵简直绝了!就跟戚少保兵书里抠出来的一模一样!”
“前天五更天,我带着十几个贴身家丁摸黑出城,想去掂量掂量这帮京营少爷的斤两。”
“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才摸到他们大营十里开外,就被暗哨给喝住了!十里地啊!腊月里头,居然连个瞌睡的都没有!”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倒不是为勇卫营的素质惊叹,而是为祖大弼的胆子惊叹。
这祖二疯子,本来老爷子是安排他考取功名走文官路子的。
结果广宁一败,他借着去觉华岛劝祖大寿的契机,直接弃笔从戎了。
这一领兵,简直像脱缰的野狗。
平日里和家丁同吃同睡,打仗时嗷嗷叫着带头冲锋,三十多岁的人了,做事仍是全凭一股子悍勇。
祖大寿眉头猛地皱紧,厉声喝断:
“闭嘴!”
“擅离驻地,窥探钦差兵马,这等杀头的话你也敢在这大咧咧地说?!”
祖大成也吓了一跳,连忙劝道:
“是啊二哥,这要是被锦衣卫的暗探听去报上去。”
“随便定个意图谋乱的罪名,咱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
祖大弼被训得讪讪一笑,摸了摸后脑勺,但还是忍不住嘀咕:
“我这不是好奇嘛……”
“不过大哥,我是在辽东真没见过这样的军伍。”
“太少见了,一板一眼,进退有度,真就跟兵书上写的‘呆若木鸡’一个德行,一点杂音都没有。”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点头附和。
勇卫营一路北上,动静不小,大家都是带兵的行家,自然看在眼里。
放哨、扎营、操练,规矩严苛得吓人。
甚至就连拔营离开后,对原地粪坑、污物的填埋处理,竟然也跟兵书上说的丝毫不差!
祖大寿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在军中,离得近,看得比你们更仔细。”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话:
“他们……没有家丁。”
书房中顿时安静下来。
在座的都是辽东军头,太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辽东的规矩,军官的战斗力全靠那几十几百个吃小灶、拿重赏的精锐家丁撑着。
没了家丁,谁给你卖命?
祖大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不对啊大哥!”
“辽地打仗,骑兵冲阵全靠家丁做箭头。没家丁怎么打?”
“当年戚爷爷坐镇蓟镇的时候,也没听说要把家丁给废了啊。”
“这帮京城来的,是不是念兵书念傻了?”
祖大寿缓缓摇头,眼中透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们不叫家丁。”
“叫训导营。”
“各队之中,优中选优,勇中选勇。每一个千人营里,单挑出五十个最拔尖的。”
“平日里,这些人负责整顿军纪,教导武艺,还有……教习识字。”
“到了战时,这五十人就是选锋,就是破阵的刀尖,冲在最前面!”
一直没说话的吴襄,此刻却听到了奇怪的地方,疑惑道:
“姐夫,教习武艺我懂,这教习识字是怎么回事?”
“教谁?把总还是伍长?”
祖大寿再次摇头,吐出两个字:
“全部。”
他看着吴襄震惊的神情,继续道:
“他们军中发了一种小册子,叫《常用汉字八百》,还有个什么拼音之法。”
“军令有言在先:只要能通读识字,每个月就能多领一钱的‘识字饷’,升迁也排在前面。”
“等到今年三月大考,如果连字都不认识,伍长以上的官职,一律罢免!”
“我私下找人打听过了……”
“这规矩从去年十月开始推行,到现在才两个月,整个勇卫营,已经有三成的人拿到了这笔加饷。”
祖大寿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蒙古人白臂那张错愕的脸上。
“按那钦差副手孙传庭的说法……”
“拿饷的人里,甚至有三个是纯正的蒙古汉子。原先连汉话都说不利索,大字不识一个。”
“硬是靠着这两个月的死磕头背书,把识字饷给拿到了。”
众人倒吸凉气。
三成的比例,在北地其实不算太夸张。
寻常百姓认得自己名字、认得数字和油盐酱醋的也不少。
但可怕的是这种不遗余力的执行力!
祖泽溥咽了口唾沫,迟疑着开口:
“爹……这听着,怎么感觉比戚爷爷当年还玄乎?”
“戚爷爷的兵书上,最多也就是让士兵背熟军规号令,哪有逼着大头兵读书写字的道理?”
祖大寿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我今日急着把你们全叫来的原因。”
“我这几日冷眼旁观,看那勇卫营的做派,看钦差的手段,再琢磨天子制定的那些考核规矩……”
“我心里不安啊。”
“咱们祖家,得重新盘算盘算了。”
祖大弼是个直肠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大哥,你就直说吧,要兄弟们怎么干!”
“几个月前你说风向不对,让大伙儿把尾巴夹紧点,咱不都乖乖照做了?”
“远房那几个不开眼的蠢货不听话,现在还被钉在宁远大牢里呢!”
祖大寿没理会老二的咋呼。
祖家在辽东根深蒂固,从成祖爷那会儿领了世职百户,就一直在这片黑土地上扎根。
但真要说发迹,还得从他父亲祖承训算起。
老爷子当年以军余身份从军,跟着李如松总兵南征北战。
隆庆三年斩首一颗升小旗,五年再斩首升总旗,万历二年升试百户……
那是一刀一枪,拿命博出来的如今这份家业。
主家起势了,旁支远亲自然如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聚拢过来。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聪明的,自然也有蠢的。
祖大寿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沉声道:
“我的意思是……”
“关外的生意,先全停了。看看风向再说。”
此言一出,书房内瞬间死寂。
祖家的进项分三块:朝廷的正饷、喝兵血贪墨的空饷、以及关内外的贸易。
正饷那点碎银子,还不够塞牙缝的,自不用说。
贪墨兵血这部分,规模也大也小。
在辽左刚出事,一年往这边撒泼两千万两白银的时候,这进项比祖家的贸易还大。
但随着辽左稳定,辽饷固定在五百万上下以后,这笔钱更多还是用来供养家丁了。
所以,真论下来,贸易,才是祖家如今诸多进项之中,真正的大头!
这下,连一直当隐形人的白臂也坐不住了。
他是在拱兔部那边牵线的,这商路一断,可不是少赚几两银子的问题。
蒙古那些头人可不管什么朝廷法度,没货交,可是要拿刀子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