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正觉无趣。
却冷不防被头顶的小女娃打断。
“爹爹!”
小女娃两只小手一把揪住男子的头发,用力往左边一拽,脆生生地喊道:
“我要去看那个大灯!”
被揪住头发的中年男子也不恼。
他无奈地顺着女儿的力道偏过头,脸上全是毫无保留的宠溺笑意。
“好好好,那就去看大灯便是,巧巧可莫要把爹爹的头发揪秃了,最近爹爹已掉了不少头发了。”
这名甘当女儿“大马”的大汉。
正是如今在朝中声名鹊起、简在帝心的大员——卢象升。
两名妻妾这才回过神来。
只能恋恋不舍地抛下台上还在讲述的钦差故事,快步跟上。
“夫君,当心些,莫要闪了腰。”
卢象升的续弦妻子王氏披着月白色的斗篷,看着这父女俩的闹腾,忍不住温声细语地笑着劝了一句。
一旁的妾室陈氏也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掩嘴轻笑道:
“巧巧这是憋坏了,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不容易盼到了元宵佳节,哪里还耐得住性子听这评书。”
卢象升微笑点头,护着妻女,转身顺着人流向着东安门外的灯市走去。
前日里,京师刚刚下过一场小雪。
按以往的光景,这正月里的雪一化,内城的街道非得被车马行人踩成一汪汪烂泥塘不可。
但今年不同。
卢象升脚下踩着的,是平整坚实的石板路。
而石板路两侧,还开凿清理出极宽广的排水沟。
更不要说,时不时,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粗布棉袄的老者,正拿着扫帚,清理着残雪和杂物。
这是五城兵马司雇佣的无力老弱。
新任巡城御史、提督五城兵马司张之极上任后的第一个雅政,便是定了规矩,聘用许多老弱,来负责日常清扫、整治街道等事。
——也就是说,将原本的“役”,变为了“雇”。
也因此,在这个政策率先铺开的几个试点坊市中,街道上的卫生条件,立时便有了立竿见影的变化。
这石板路如今虽说还沾着些许化开的雪水,有些脏污,但相比往年那寸步难行的泥泞,已是天壤之别。
一家人刚走到一处十字街口。
“夫君,您看那边停着的是什么物件?”王氏忽然指着街角,有些好奇地问道。
卢象升顺势望去。
只见街拐角的一处空地上,静静地停着几辆造型奇特的木车。
车上架着粗大的木桶和一堆复杂的竹木结构,周围还有兵丁把守。
“那是新造的水车。”
卢象升眼底闪过一丝赞叹,解释道:
“你们不是去看过那气井的演示吗?”
“这物便是气井挪到水车上做出来的,据说省力十倍,还可凭空喷洒三丈水龙,端的是应对走水的利器。”
“竟有这等奇物?”陈氏惊讶道。
卢象升笑着摇了摇头:“京师下了雪,各处安稳,并未见失火,这水车倒是还没派上用场,我也不知同僚这般夸口到底是真是假。”
卢象升眼下是秘书处政策组的成员,归阁老李邦华领导。
这个小组,和其他的军事组、新政组、清饷组、陕西组等都不太相同,专门负责“制定政策”这种颇为务虚的事务。
但也因此,他们平日里接触的事项,也要比其他组别的成员,更广、更杂一些。
例如这“消防水车”之事,便是卢象升他们在制定《专利法》时涉及到的事项。
当时众人正在讨论“专利”一事的道德界定。
聊到了若一个事务、发明、科技,于国有利,那为何不免费推广呢?
以专利来赚这规费,真比得上免费推广对国势所带来的整体提升吗?
但若强制免费,是不是又会损伤了发明人的积极性呢?
总之这个争议点,去年开了两次会,正反双方都没能说服对方。
眼见陛下催着要方案,只好暂时搁置,先争取拟个草案递上去执行看看再说了。
……
说话间,一家人已经顺着人流,来到了灯市的核心地带。
这处的十字街头,就和前面不一样了,竟是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木棚。
正中央挂着一盏硕大无朋的彩灯,俗称“呆灯”,灯面上画着《四书》、《千家诗》里的故事。
而木棚之下,各类商家,不管作甚营生,都悬挂了许多小灯,灯上写了各种灯谜。
这处早有无数文人墨客和百姓环立猜射,热闹非凡。
“爹爹,快快快!去那边!我要那个兔兔花灯!”
卢象升专属“机甲驾驶员”卢巧巧小手猛地一拽头发,又精准地指明了冲锋的方向。
卢象升哈哈一笑,当即护着妻女挤上前去。
这等市井坊间的灯谜,对卢象升而言自然是小菜一碟。
只见他目光在那灯谜签子上一扫,不论是字谜还是诗谜,皆是脱口而出,对答如流。
不过片刻功夫,那猜谜的摊主便苦着脸,连连作揖讨饶,乖乖奉上了最精致的彩头。
卢象升自然不会去占这市井小贩的便宜。
他赢了花灯,便也痛快地掏出碎银,顺手买下了摊子周遭的诸多零嘴、吃食与小巧玩具。
结果这一通连猜带买下来,卢巧巧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心心念念的小兔子花灯,怀里还抱了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灯笼。
可苦了身旁的王氏和陈氏。
两位夫人手里提着的花灯没几个,反倒是大包小包地提满了买来的物件。
王氏左手拎着两包刚出炉的软糯梅花糕,右手提着一兜香气扑鼻的糖炒栗子。
陈氏那边则是攥着几个捏得活灵活现的泥人儿,臂弯里还夹着两包上好的云片糕和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虽说是靠本事赢了免费的花灯,最后却实打实地搭进去了不少银钱买东西。
但这满载而归的一家人,谁也没觉得自己吃了亏。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离了灯棚,顺着长街继续往前闲逛。
行不多时,王氏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处宽阔宅院,轻声问道:“夫君,那边可是传闻中的‘妇幼保健医院’?”
卢象升顺着望去,目光落在那宅院上,笑道:“怎么?朝廷的《大明时报》尚未刊登此事,你们常居内宅,是从何处知晓的?”
王氏与妾室陈氏对视一眼,陈氏笑着接话道:
“夫君有所不知,如今京中官宦人家的内眷们,私下里早就传开了。”
“说是两位皇后娘娘亲自领衔,要在京师里办这医院,专门管那稳婆接生、小儿看诊的差事。”
“只是大家伙儿心里都没个底,不知这等旷古未闻的事情,到底能不能成。”
卢象升收敛了笑意,微微正色道:
“应该是能成的。”
“当今陛下做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
“若此事没有十足的把握,陛下断不会如此大动干戈,更不会交由两宫皇后亲自领衔去办。”
王氏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轻声道:“若真能成,让全天下的女子过这鬼门关时能安稳些,孩童们能平安长大,那可真是太好了。”
卢象升听得此言,身形却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他强笑一声,勉强附和道:“是啊……若是真能成,那就好了。”
这话一出口,王氏与陈氏便反应过来了,两人顿时神色一变,满脸尴尬。
卢象升今年只二十八岁,但在子嗣一事上却已遭受过许多痛苦。
他与原配汪氏曾育有三子,然而无一例外,全都早夭而亡。
最后只留下骑在他头上的这位卢巧巧侥幸存活。
是故这子嗣成长一事,简直是卢象升心中的血痂。
周遭人声鼎沸,这处却显得十分安静。
王氏与陈氏面面相觑,手足无措,想说些什么来找补,却又生怕惹得夫君更加伤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沉默中。
忽然!
只听“啾”的一声锐响。
远处的夜空中,一道寒光直钻透斗牛边!
紧接着,“剥剥万个轰雷皆燎彻”,正当中一个西瓜炮迸裂开来,四下里人物皆被火光照亮。
彩莲舫,赛月明,犹如金灯冲散碧天星。
紫葡萄,万架千株,好似骊珠倒挂水晶帘。
一丈五高的花桩上,一只仙鹤口衔丹书,傲立最高处。
地老鼠在人群脚下串绕,引得妇孺阵阵惊呼;
八仙捧寿、七圣降妖的烟火通身是火,变幻莫测。
黄烟儿,绿烟儿,氤氲笼罩万堆霞。
一丈菊与烟兰相对,火梨花共落地桃争春。
“爹爹,好好看的烟花啊!”
骑在脖子上的卢巧巧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小兔子花灯,指着夜空,发出一声清脆的欢呼。
这一声稚嫩的呼喊,瞬间将卢象升从冰冷的旧梦中拉扯了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宠溺地笑了笑,伸出宽厚的手掌,将女儿往上托了托,让她能越过攒动的人头,看清远处更加绚烂的烟火。
看着眼前这盛世般的画卷,感受着妻妾在身侧的温存。
这位平日里素来机敏的文臣,心中竟是一点政事都没有想起。
没有蓟辽的兵局,没有朝堂的暗流,也没有各种新政政策的得失调整。
他只是目光幽幽,望着那漫天绚烂坠落的烟火,望着那流光溢彩的灯龙。
耳畔是巧巧清脆无忧的欢笑声。
脑海中,却只隐隐约约地荡起了一首旧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他转过身来。
王氏正拢着月白色的斗篷,抬头看着那烟花,温柔地笑着。
陈氏则伸出手,小心地护在女儿身侧。
卢象升怔了怔,却突然开怀地笑了。
“是啊,好好看的烟花。”
卢象升喃喃道,也抬起头,欣赏起了这繁星如雨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