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满朝哗然。
官家亲赐玉带,这是多大的殊荣?须知道,官家以天子之重,系于功臣之身,这是大宋立国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陆北顾垂目看着腰间的玉带,喉结微微滚动。
可以说,这半载风霜,万里征伐,都在这抬手一系间,落定了分量。
赵祯却不以为意,示意邓宣言继续宣旨。
邓宣言展开一道圣旨,那是关于随征将士的封赏。
“殿前副都指挥使贾逵,进爵陇西郡开国男。”
“马军副都指挥使杨文广,进爵天水郡开国男。”
“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赵滋,迁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
“.......”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殿中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些封赏之厚重,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但没有人出声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官家收拢军心,其实是在给太子铺路。
毕竟,政权更迭最需要的就是稳定,而禁军就是维系稳定的重中之重。
赵祯看着满朝文武。
“今日设宴集英殿,为南征将帅接风洗尘,文武百官,皆须到场。”
集英殿的宴席从午时一直持续到黄昏。
赵祯今日破了例,不仅亲自举杯,还啜饮了一小口,御医在侧侍立,几次想要上前劝阻,都被邓宣言用眼色拦住了。
邓宣言知道,官家今日高兴。
这种高兴,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笑逐颜开,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舒泰,是积郁了大半年的浊气终于吐出来的畅快。
虽然此次南征,从扩张的领土面积来讲,跟熙河开边比不了,但这可是正经的灭国之功啊!
宴散后,陆北顾走出集英殿。
太阳快要落山了。
秋风吹得殿外的宫灯摇摇晃晃,光影在汉白玉台阶上碎了一地。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开封城的万家灯火,却是难免有些感慨。
离京时,他在校场上对着三万将士喊“复仇”,如今仇报了,但那些跟着他南下的面孔,有一些却再也回不来了。
吹着风醒了醒酒,陆北顾离开禁中。
但他却并没有回家,而是光明正大地前去拜见宋庠......在这种时候,他已经不需要避讳什么了,相反,这种明确的政治表态,反而更有意义。
宋府。
“来了。”
宋庠正在喝着醒酒汤。
陆北顾趋步上前,认真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坐。”
陆北顾看着宋庠的书桌上,摆着宋祁的文集,显然,宋庠在闲暇时一直在整理,准备留待以后出版。
“你在岭南半年,朝中发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学生一路北上,沿途只听了些零碎消息。”陆北顾如实道。
宋庠放下茶盏,缓缓说道:“韩绛主动上疏为你请功,韩琦附议,不仅附议,还主动提出要进你为开国郡公,你觉得韩稚圭这是服软了?”
“学生不敢这么想。”
宋庠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中。
“你如今是枢密副使,诸位两府相公之中,你是最年轻的一个,但是你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武官序列里。”
陆北顾听出了宋庠话里的意思。
“老师是担心,韩琦会用‘文武之争’来做文章?”
“不是担心,是必然。”宋庠道,“你以文臣转武职,又以军功入枢府,这是狄青走过的路,你想想狄青是怎么被逼死的?”
陆北顾默然。
“但你会不会走狄青的老路?”宋庠自问自答,“老夫觉得不会,虽然弹劾的理由很多,诸如专征之权太过等等,但这些都动摇不了你的根本,你最大的软肋,不在这些。”
宋庠没有给陆北顾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太子年幼,官家的身子骨你也清楚。一旦废后成功,而后官家山陵崩,幼主登基,你想做什么事,谁能拦得住你?”
陆北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他只是想推行变法,想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宋,想说他没有半点私心。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在宋庠面前,说这些没有意义。
“所以。”宋庠盯着陆北顾的眼睛,“接下来你在枢府,第一件事不是做事,是做人......你要让朝野看到,你陆子衡不是一个挟军功以自重的跋扈权臣,明白吗?”
陆北顾点头。
两人又细细说了片刻。
“还有一桩事。”
宋庠问道:“富良江北的谅州等州,已划归大宋版图,这些新附之地,须派驻官员治理,你心中可有人选?”
陆北顾沉吟片刻,道:“沈括在谅州暂领知州事,于当地民情已颇为熟悉,若朝廷有意,可令其留任。”
“沈存中。”宋庠捻着胡须,“此人是你的老搭档,能力毋庸置疑,但他毕竟是文官,谅州等州新附,须得文武兼济,你以为,谁可领兵?”
“郭逵。”
陆北顾不假思索,推荐道:“郭逵于山地作战颇有心得,谅州多山,正合其长。”
宋庠微微颔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天黑了,回去吧。”
宋庠摆了摆手:“明日你还要去枢密院履新,头一天上任,莫要迟了......老夫也要歇一歇,这把老骨头,越来越熬不动了。”
陆北顾起身,再次端端正正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