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自然听得懂,拱手道:“全赖陛下天威,枢府运筹,将士用命,不敢居功。”
“咳咳......”
胡宿直接呛咳了。
见状,曾公亮也是有点尴尬,不好吹嘘自己了。
他放下茶盏,拈着胡须,话锋一转,商议起了关于指挥留驻富良江以北宋军武官的人事任免问题。
显然,宋庠已经在第一时间跟曾公亮沟通过了。
所以曾公亮在大体上同意了陆北顾拟的名单,当然,有些位置也见缝插针地安排了些没什么战功但资历足够且走了关系的禁军武官,属于是去镀金的。
既然曾公亮和陆北顾点了头,胡宿无异议,吴奎也不好说什么,此事便算过了。
这时,堂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枢密院吏员捧着文书进来,将一份札子呈到曾公亮面前。
曾公亮展开一看,眉头微蹙。
胡宿见状,问道:“曾枢使,何事?”
曾公亮将札子递给胡宿,胡宿看罢,又递给吴奎,最后传到陆北顾手中。
陆北顾低头看去。
札子是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赵抃遣人递来的,内容是关于交趾降表执行情况的奏报。
“降表虽签,交趾国内并未真心宾服,交趾水师仍据清化港......”
陆北顾放下札子。
这些事,他早在预料之中。
交趾国是被打服的,不是被说服的。
说的直白点,降表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刀刻出来的,如今刀收起来了,降表上的字自然会慢慢褪色。
但只要富良江以北还在大宋手里,只要谅州的宋军还驻扎在那里,交趾就翻不了天。
“交趾降表虽签,然其国内局势未稳。”
曾公亮开口道:“我以为,宜移文政事堂,请增戍谅州、广源州等州的兵力,以防交趾反复。”
胡宿沉吟道:“增戍需调拨粮饷,眼下南征大军方回,国库耗费巨大,三司那边恐怕不会痛快。”
“三司那边,我去说。”
曾公亮说道:“谅州新附,若不增戍,一旦有变,岭南再起战火,所费只会更多。”
陆北顾没有说话。
他刚进枢府,有些事情还不能急。
茶会散去后,陆北顾回到自己的值房。
枢密副使虽然是两府相公之一,但跟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豪华值房自然也是比不了的,不过嘛,相比于他当在京房房主的时候,却是大多了。
案上已经摞了几叠文书,都是枢密院日常公务,诸如兵籍更替、边报汇总之类的。
通常来讲,几位枢密副使都是各管一摊子事。
而陆北顾以军功入枢府,乃是枢府里最知兵之人,故而给他分管的,就是最需要专业能力去判断的边事,包括但不限于西北、河北、岭南的兵力部署和调动以及对边报的研判等。
同时,他最为年轻,还得更多地承担值班的任务......枢密院不比其他地方,哪怕是去上朝明明没几步路远,都得留个枢密副使当值,以免误了紧急军报。
所以无论是平时还是放假,陆北顾都要更辛苦一些,加班或者值班待着肯定是免不了的,毕竟老头子们也确实顶不住。
至于人事权之类的,则不在他手里。
当然了,他是可以间接影响的,比如找吏房、小吏房的房主聊聊天啊,或者暗示贾逵、杨文广,在三衙报送给枢密院的名单里增加、修改或是删除某个人的名字之类的。
腊月,年关将至。
陆北顾在枢密院已有两月。
这两个月里,他没有提出任何大刀阔斧的改革,没有弹劾任何人,没有在任何重大议题上主动发声。
陆相公只是按部就班地批阅文书、参与议事,做着一个枢密副使该做的日常公务。
这让很多人感到意外。
那些等着看“陆子衡挟军功跋扈”的人失望了,那些担心“又一个狄青”的人松了口气,那些想在陆北顾身上找茬的御史们发现,根本找不到什么可以弹劾的地方。
十二月末,一场大雪覆盖了开封城。
陆北顾在枢密院值房中批阅文书时,收到了来自广南的最新奏报,是郭逵发来的。
“经查,交趾国暗遣使者赴占城、真腊,似有联络二国之意。”
陆北顾放下奏报,拈着笔管沉吟。
黎氏这是不甘心。
她签了降表,交了赔款,送了三名王世子入朝为质,但她没有也不敢解散水师,甚至还在暗中联络占城、真腊。
这就像一个被打倒在地的人,嘴上说着认输,却在暗中积蓄力量。
但他并不意外。
交趾国是李公蕴一斧一刀打下来的江山,历经三代,如今国主服毒自尽,太子年幼,太后垂帘,国势倾颓。
但正因为如此,黎氏太后才不能真心宾服......她若真心臣服,交趾国内那些反对派就可能会以“卖国”为由将她推翻。
所以,她必须做出“不甘心”的姿态,这种姿态,很多时候是给国内看的。
而陆北顾的判断是,真让她惹事挑起战端,她反而不敢。
他提起笔,在奏报末尾批了一行字。
“已阅,移曾枢使阅。宜命边将加意防备,姑观其变。”
写完,他将奏报搁在一旁,继续翻看下一份。
下一份来自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李肃之的公文。
本来,发运使司是归三司管的,没道理给枢密院发公文,但焦寅是以“发运使司所派遣”的身份去的高丽国,而焦寅已经回到了明州定海港,陆北顾早已不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任上,可这件事情又不得不告知他。
看完公文,陆北顾翻开附在后面的书信。
焦寅的书信写得很长,详述了他在高丽的交涉过程。
“王徽于开京延某密谈,屏退左右,言:‘非不欲事大,实畏辽人,若上国能遣水师驻耽罗则高丽无所惧矣’。”
陆北顾读完,将信笺搁在案上,思忖起来。
王徽表面上的意思是,高丽不是不想恢复朝贡,而是怕辽国问罪,但如果大宋能在高丽南边的耽罗岛派驻水师,表明了态度,高丽就有了与辽国周旋的底气。
但其实这话稍稍细品,就知道挺扯淡的。
首先,因为中间隔着女真人,所以高丽国其实并不是很怕辽国;其次,耽罗岛也就是济州岛,跟辽国的方向完全是南辕北辙。
所以王徽实际就是在拖延,因为王徽清楚,耽罗岛在高丽南边,距离大宋最近的港口也有近两千里海路,若要常驻水师,补给线的压力不亚于在谅州驻军。
而且王徽觉得这事涉及对辽国的外交挑衅,涉及大宋水师的远洋能力,大宋那边肯定会反复内耗,最后肯定是办不成的。
这样一来,正式朝贡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你看,不是我不想朝贡,是你满足不了我的条件啊!
但陆北顾可不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