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是出事了。
李鸣珂想着接过汤后,李国涛就有空出来的手去关竈火,可李鸣珂接不住滚烫的碗,他一碰瓷碗边就松了手,汤往下坠,碗碎在地上。
但李鸣珂没有伤到一点,是李国涛冲上前不顾汤的滚烫,在汤水洩如瀑布时伸手拍汤碗,汤和碗同时往李国涛身上撞,李国涛膝盖连着腿和脚背,全是烟火气。
“爸!怎么办啊!”李鸣珂吓惨了,连忙拽李国涛往厕所跑,“对,对,拿冷水冲!快!姐!厕所在哪裏!”
父子长年不住在一块,李鸣珂对‘国涛家具城’的格局完全陌生,地下室没有卫生间,李国涛又疼得讲不出话,他只能求助李沝。
这会的李沝一想到李鸣珂是个不会关竈火的废物,和李国涛把汤不放竈臺桌面,非要两人的手搁那交接的行为…废物!全是废物!父亲是废物,弟弟也是废物!一想到这些,李沝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全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沝笑出眼泪蹲在地上,完全没註意自己被父子两深深註视。
李鸣珂小声骂道,“疯子。”然后扶李国涛上楼去寻厕所。
笑累的李沝这会又想哭了,她完全想不到李国涛会对李鸣珂这样好,哪怕自己被烫伤也不愿儿子受伤。
李沝忍不住对比起来,回忆中某一天她给棋牌室客人打杂,也是被茶水烫伤了膝盖,那会李国涛不仅不关心她有没有受伤,还要为了客人打她。
一想到这些,李沝又想笑了,她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察觉不到他人的冷漠,直到等他人亮出尖锐的匕首,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并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李国涛的伤口冲完凉水后就没大碍了,饭还是要吃的。
饭桌上,只有两父子,李鸣珂问,“姐姐不吃吗?”
李国涛拿筷子砸桌,“那个冷血的狗东西还给她吃饭?不给,让她饿,你吃你的。”
小房间裏,李沝缩在被窝裏,查百度百科,跳出一句诗词,‘鸣珂碎撼都门晓,旌幢拥下天人’。
李沝恍然大悟,她的名字是有缺憾的,需要补拙的,而弟弟的名字就像名字本身一样,带有美好的寓意,美好的期待。
那是太爷爷说的话,说她五行缺水,天生愚笨木纳,严重的话还可能冷漠冷血,养不亲热,所以取名李沝,希望她成为温柔亲切的人。
可温柔亲切,李沝不想成为这样的人,神婆夸她勇敢,她非常开心,孙腊年夸她勇猛野性,她非常开心,最最最让李沝开心的,是李红豆的自由,表面上李红豆为男人而死,但其实是为自己不被爱而死。
本质上,李红豆太爱自己,太看得见自己。李沝想成为看得见自己的人,勇敢,野蛮,自由的女孩。
她才不要听左奕的话,乖乖听你爸爸话吧,去做一个乖乖女吧,永远没有自己,这太恶心。
不被在乎,不被肯定,被打压,被控制,这样活着。
李沝在这个家裏一刻也呆不下去,因为李国涛还说,“我送她去外省实习?送她妈逼!我养她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烫成这样她还笑?李鸣珂你看见那畜生笑没,我现在一想到我养了个这东西我就想杀人我!我他妈今天就告诉她,别他妈想给老子出省,他妈的,一辈子跟我呆在这个破烂燕子窝给我打工,学也他妈的别上了,读个破中专有什么出息,他妈的赶紧嫁人,我他妈的还能收一笔彩礼钱!”
这是把女儿当物件卖了。李国涛此刻说的每一句话李沝都牢牢记在脑袋裏,她起床,出了房间,低着头向前走。
李鸣珂喊了她一声,“姐,你不吃饭吗?”
“你要去哪裏!”李国涛紧接着筷子砸李沝背,还命令李沝等会洗碗。
“操!”李沝转身歪着惨白的脸色骂。
她这一声足够震惊两父子半天楞住,瞪大眼睛。
“操。”李沝又骂一声,头也不回往外走,这一瞬间她理解到了真正的叛逆,不是夸张的黑色眼影,也不是唬人的紫色口红,更不是夸张的发色,只是一个臟字而已,不需要任何工具,从最柔软的嘴唇裏吐出来,那感觉就像爬了大山,浑身洩气,但能看见高处的太阳,非常值得。
一瞬间,李沝什么都想通了,她跑上天臺,把养的多肉植物全砸烂,“操!操!操!什么狗屎朋友!什么狗屁亲人,操操操操!我操!全给我滚!全给我死一边去,死远点!”
动静之大吵醒孙腊年,孙腊年撑着下巴,心想这野蛮丫头又干嘛呢。
微微睁眼后,他看见李沝泥和头发糊了满脸,微红的眼眸从发丝缝隙裏探出,正冷冰冰望着自己。
李沝声音都变了,嘶哑平淡,“起来,我们没地方住了,现在你是孤魂,我成了野鬼。”
孙腊年顶着难受的劲还是爬了起来,下楼时,走在空旷的大马路上,他听着李沝讲述刚才发生的故事。
孙腊年笑弯了腰说,“李沝,我头一回这么想活着,要是我活着,我就带你去北京实习,你都不用租房,你就直接睡我家裏,哎呦诶…身体不舒服啊,最近眼皮越来越重,总是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