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死空空还贪福
“我开玩笑的。”李沝咬咬牙爬起身来,抱着空罐子跑掉。
谁让他先开玩笑的,李沝对于什么地下工作者,去听蛐蛐叫,鬼魂,她压根不信,因为那股实实在在吹在她膝盖伤口上的轻柔气,太真实了。
怎么可能是魂魄吹出来的,影视剧裏的魂都是摸不着的透明状,且大多抱着怨恨有覆仇目标,怎么可能像孙腊年那么闲,眉眼弯弯,在太阳最烈的中午,漫步机上晃着腿,十八岁活得跟个老大爷一样,还尽出馊主意——装自然水当酒再搅和点泥,爷爷要是真喝了这种酒,李沝恐怕也要去做地下工作者。
李沝思来想去,她只有坦白事实,爷爷才不会真心怪她弄丢了酒。
回到爷爷家已经是下午一点。按照爷爷平常的作息,他会睡午觉,李沝想等爷爷醒了再说,这时候碰巧仓库飘来一股香气,把李沝勾了过去。
李沝晃晃荡荡走来仓库边,她看见井口摆了一个高板凳,凳子上横着排放了三盘菜和一碗米饭,饭不是散在碗裏的,而是压成了非常规矩的半椭圆,更异常的是有根筷子插立在饭团中间。
南方孩子都懂这风俗——给死人吃的饭。
李沝心想,谁是死人?又是谁放这给死人吃的?
排山倒海的怪事让李沝晃了神,李沝下意识找家人,她先跑去爷爷房间的窗户观望,结果看见床上被子迭得整整齐齐,没躺人,她后又在整栋房子包括仓库裏裏外外找了个遍,空无一人,就连大头棒也消失不见,这个世界突然好像只剩下她自己。
孙腊年的话,多多少少还是影响了李沝。她脑洞大开,此刻非常怀疑自己在昨夜修水泵时就摔死了,因为只有这样,井边放置的供奉食物才合理,八月天,棉袄大帅哥自称是地下工作者这话才可信。
小说裏都这么写的,死人一般不知道自己是死了。
所以管他三七二十一呢!李沝救火太费力,她饿急了,重返仓库,小心翼翼蹲井边,盯住盘子裏小鸡腿默念,难不成是供奉给我的?我是鬼?我要吃,我才是鬼!我可以吃!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李沝使劲张嘴灌鸡腿,要不是鸡腿有骨头,她能用吞的。
卤鸡腿们被李沝啃个精光,她刚打个饱嗝,脖子后冷不丁冒出个带着怒气的老声音,“李沝!你跑哪去了!让你去祠堂取个罐子你是掉塘了啊!”
这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李沝蔫了鼓鼓囊囊的脸颊,嘴角慢悠悠滑出个鸡骨头才敢转头看。
爷爷的钥匙扣在腰侧摔得老响,步子迈得飞快闪现进仓库裏,他见孙女把供食吃空,气不打一处来,凶李沝,“你干什么!我放这是给你太爷爷吃的!”
太爷爷?李沝吃饱喝足后,脑子开始转动。
她记起修水泵时爷爷讲过的话,这口井溺亡过太爷爷,所以供食不是她的,而是太爷爷的。
李沝后知后觉自己在跟死人抢鸡腿吃,全身掉鸡皮疙瘩。
这件事在爷爷看来也非常恐怖且没有规矩,老人家怒火中烧,摇头苦笑,指着李沝生生骂了十分钟之久,从她小学骂到她初中,再骂到她念职高,每一句后面都跟着相同的,‘你这人以后肯定一事无成。’
被嫌弃的次数多了,李沝难免不会自我怀疑,比如‘国涛’茶水烫伤事件,还有井水水泵砸底事件,再加上祠堂酒罐丢酒事件,吃了祖宗供品事件…这一件件事被她样样办砸。
李沝索性就低着个头,心甘情愿听爷爷骂,其实这样还舒坦些,只要她承认自己是废物,她也就毫无负担交出了空酒瓶子。
爷爷吼累了,插着个腰歇,看见李沝扬来的酒罐子,“空的?酒呢!”
“我,我也不知道。”李沝唯唯诺诺说实话,“我见到罐子的时候它就是空的。”
“你,你你你这个猪啊!这么好的酒怎么到了你手上就没掉!这酒肯定是被人偷了!你,你真是不靠谱的东西!做事毛毛躁躁!什么都干不好!”爷爷迅速打开罐子盖闻了闻,紧皱的眉头忽然就舒展了,对李沝一连串的抱怨也停住,他又着急忙慌按上酒盖子,话峰硬转,“李沝!祠堂是不是着火了!”
李沝点点头,刚想说火是她灭的。
可爷爷转身,“丽萍,你帮忙看看这孩子有没有事,我觉得她特没脑子,不聪明,要是祖宗们有气往她身上撒,那这孩子会更蠢,以后的路更不好走。”
原来仓库裏不止爷爷和李沝,一直有个极矮小,头发花白微卷,穿着件拉链衬衣的中年女人站在爷爷身后——吴丽萍,‘李家堪’出名的神婆。
吴丽萍是被老天爷选中干这个的,她三十三岁的时候突然变得神神叨叨,然后请了大师安了神,之后就做了神婆。
村子上只要有小孩发烧去医院吊盐水也吊不好的,就一定会找吴丽萍看一看,她先把孩子的八字摆出来,再甩一甩铜币,三角骨,犯冲的孩子当天就能退烧。
在昨夜修完水泵后,爷爷一直有把李沝的‘胡说八道’记在心裏。村子上传消息快,祠堂着火这事很快也传到爷爷耳朵裏。
孙女夜井见袄人,隔天祠堂燃火焰。世上哪有这么霉的事。